他就那样安静地靠在床头,身上盖着素色的薄被,脸色依旧苍白,双颊凹陷。
只短短几日光景,人便消瘦了一大圈,都有些脱相了。
但那双曾无数次被痛苦和空洞占据的眼睛,此刻却睁着,静静地望着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缕微光。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地、有些吃力地转过头来。
当目光触及站在门口的周砚时,那双疲惫却异常清澈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着,他干裂苍白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极其微弱的笑意。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难以捕捉。
像初春冰雪消融时,枝头悄然绽放的第一点嫩芽。
可就在这一瞬间,周砚却觉得仿佛有千斤重担从自己的肩头轰然卸下。
连日来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沉甸甸压在心头几乎让他窒息的忧虑和痛楚,被这个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笑容,轻轻拂过,骤然消散。
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让他僵直的身体几乎站立不稳。
他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化作一个同样带着深深疲惫,却终于透出光亮的凝视。
他快步走到床边,“醒了,饿不饿?”
齐小川点了点头。
周砚端着那碗清粥坐到床边,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到齐小川唇边。
齐小川顺从地张开嘴,温热的米汤滑入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谁也没说话,只有瓷勺偶尔轻碰碗沿的细响。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暖意也似乎驱散了齐小川脸上最后一点青灰,添了些许生气。
放下空碗,齐小川的目光落在周砚脸上。
昔日里一丝不苟、矜贵自持的周少爷,此刻发丝微乱,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倦意和血丝。
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身上的衣衫皱巴巴的,还隐约透出药膏的气息。
这副模样,与齐小川记忆中那个无论何时都光华内蕴的周家掌权人相去甚远。
齐小川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周砚下颌那新冒出的胡茬,有些扎手。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虽轻,却带着些微的调侃之意:“少爷,你现在这个样子,可一点也不‘少爷’了。”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两人同样狼狈的形容,笑意加深。
“倒像……咱们俩刚从哪个桥洞底下爬出来的流浪汉。”
周砚被他的形容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刮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并未流露出丝毫责备,反而洋溢着一种“你见过这么好看的流浪汉”般的自得满足感。
他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无奈的纵容:“我是为了谁。”
齐小川嘴角微微上扬。
那弧度虽浅,却像投入死水里的石子,漾开了真实的涟漪。
他望着周砚布满血丝的眼睛,收起了那点吊儿郎当,神情忽然变得郑重无比:
“周砚,”他声音低哑,“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把我从地狱里拖回来。
这突如其来的正经和道谢,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刮在周砚紧绷多日的心弦上。
让他一时有些无措。
他下意识地避开那过于直白的目光,快速转移了话题:
“累不累?要不要再睡会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齐小川摇了摇头,视线却牢牢锁在周砚脸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他往床里侧挪了挪,空出身边的位置,轻轻拍了拍床沿,示意周砚过来。
周砚没有犹豫,依言坐了过去。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他伸出手臂,极其自然地将身边这个单薄的人轻轻揽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