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将没入胸膛时,却听得“啪嚓”一声——
斩尽万妖的绝世凶剑,断了。
淡青的水杏眼震颤不已,几乎在同时,脊背感到一股猛烈的推力,陆轻衣被拖入一个灼烫的怀抱,成年男子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的身上。
鲜血狂涌而出,耳畔是他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气,银枪滚落在断刃旁边,血淋淋的发丝黏在颊侧,这个人,几乎要在她面前炸裂开来。
“怦怦”,“怦怦”,一声接着一声,分不清是谁的心跳。
这是一个完全保护的姿势,她被红袍罩得严严实实,陆轻衣只能看到他肩侧的鲜红,却不知衣上,枪上,地上,全是血。
六神无主,方寸大乱,这是永朔八十二年后,离渊晏五从未展露过的模样。
灼雾稍散,陆轻衣轻轻拽住他的衣衫,嗓音不自觉打着颤:“我没受伤。”
“……好。”
两人的手心都是冰凉——她天生虚弱,他则是吓的。
若是再失手伤她一次,他真的会疯掉。
陆轻衣又拽了拽,江雪鸿这才微微松开禁锢,一手环着她,一手划出赤色符咒,隔空掐住了屏兰的脖子。
煞气在洞中乱溅,烈火焚烧之下,断续传来屏兰痛苦破碎的声音:“我有什么错?玉京毁了,神女陨落,莲凭什么还要为这天下卖命?什么大公无私,不管是道盟还是玉京,都是视人命如草芥的可恨之地!”
对于她声声凄厉的诘问,江雪鸿一个字也不答,睁着猩红的眼,任着血液泼洒,炎火不管不顾地烧,简直像在虐杀泄愤一样。
陆轻衣实在看不下去这拆骨碎魂、极尽折磨的残忍手段,仰头急道:“晏企之,你别用魔功。”
江雪鸿闻言,眼中红雾渐褪,指尖猩色转为金芒,将屏兰的身魂连同魔器碎片一例毁去。
陆轻衣刚松一口气,腰上忽然一紧。
炎雾蒸浪中,江雪鸿黑沉着眸,血淋淋大手抚上她的脖颈,嗓音又冷又沉,好像冻结千年的深冰:“想死的话,同我说一声便是,何必自己往剑锋上堵?”
威压铺天盖地袭来,沉重的触感压着动脉,简直恨不得直接拧断她的脖子。
陆轻衣呆望着他,试图转移话题:“咱们赶紧找鸳鸯笔吧……”
赤火倏地炸裂深冰,江雪鸿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方才有多危险?”
后怕一缕接着一缕,如毒蛇般盘绕上心头,尾音遮掩不住地发颤。
她渡不了溯冥剑,亦渡不了他。
腰几乎被勒断,陆轻衣顾忌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轻轻攀住他的肩背,安抚道:“你不会伤我,溯冥就不会。”
“我伤过你。”
“那是孟临川的陷阱,不怪你。”
手臂蓦地卸力,江雪鸿嗓音一落,带着无穷憾恨:“你不该这般信我……”
话未说完,他便猛烈咳嗽起来,血水从里到外洇红了衣衫,整个人如玉山倾倒般,重重跌落下来。
陆轻衣心一慌:“晏企之!”
若不是因为护着她,他不会受伤。
江雪鸿由着她扶着自己靠坐在石壁旁,半睁着眼,喑哑一笑:“天命预言我要折在你手上,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地方。”
陆轻衣拼命摇头,平常信手拈来的疗伤法诀,竟掐了好几次才成功:“我不会害你的……”
黑沉如铁的洞窟,糜烂的尸体,枯萎的花树,满地的艳红,鬼域般的幽冷死寂中,唯有眼前白发青瞳的少女,依旧圣洁如皎月。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涌来,江雪鸿望着她兔子一样通红的眼眶,眉心隐约倏闪的半枚神印,发出一声似笑似叹的轻音。
在梦魇弥沦中痛苦挣扎的人,不怕凶险丛环的刀锋,却贪恋心悦之人给予的一晌温柔。难怪玄尊那样清朗出尘的人,也会为棠川生了心魔。
选他,是因为他如今还是正道,若看清了他心中残忍绝情的谋算,滋长两世的恶念,她恐怕避犹不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