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行不行得通,毕竟阉人无义心,未必收了好处当真办事;又或许他与了元羲,元羲却因婚事不谐而憎恶她,不愿伸手相帮。那样一来,这宫禁便真成了牢笼,她一辈子料不能脱了。
便这么惶惶不安地等着,日日夜夜地难受,将要坐出病来时,忽有一日,掌事娘子携了个人来,满面堆笑,指着正埋头绣活的范碧云,“正是她!阿范,快来拜见中贵人!”
范碧云茫然抬头,腰背酸疼得厉害,晃了晃才立起身,尚不解发生了何事。
掌事娘子嫌她愚愣,过去抄走了她绣了一半的蜀锦。范碧云才张嘴要夺,忽脑中一清明,打了寒噤,忙忙地失礼,心中忽然跳得又急又快起来。
中贵人点头,面露怜悯,“的确是久病枯干之相,不宜长居宫中,免得过了病气与贵人。范娘子,随我来吧。”
范碧云心知这是惯常对外的话。久病不愈,不就能放出宫了么?她激动得面颊一阵潮红,什么也顾不得,抬脚就要随人外走。
却又一把被掌事娘子拉回来,眼眉一横,悄声叮嘱:“你傻了?细软捎上!”
“我不剩些钱了。”范碧云瞧着掌事娘子些微真心的脸,勉强一笑,“奁里有一方我私留下的帕子,姐姐拿了去吧。”
中贵人在外等着,容里头一二说话的时间。
掌事娘子一贯来严苛待人,除非见贵人,几乎从不曾笑;这时瞥了范碧云一眼,什么也没说,拔下冠旁的一根金钗,高昂着下巴,麻利又熟练地插在了她发心的髻上,依旧颐指气使,“快去。”
范碧云愣愣地点点头,转身而去,跟在中贵人的身后,即将迈出绣院的门时,才有所领悟,回头而望,恰见穿过一枝绿梢头,掌事娘子遥遥望来的平静目光。短暂的一顿,对方背离了身子,将好奇探出来瞧看的宫人们赶回去了。
她初时不大能理解那目光,但觉这位严苛残忍的妇人忽然不似平日里死板,显出了些温和。
而后,她跟随着穿过重重院墙,走在严整华贵的长廊上,忽又理解了那目光中另一层含义。
——那是一种艳羡和期盼。
猛地一瞬,她心中针刺了一下,眨了眨眼,泪便失控般涌出了眼眶,滴在白玉石的地面上,无人察觉。
她低头亦步亦趋地跟随中贵,一道一道阶下、一重一重门出,无声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头上的金钗冰冷,沉甸甸地不知是冠还是别的什么份量。
她是离笼的飞鸟,早已没了当初一头扎进樊笼里的骄傲与盲目。她懊悔不迭,终于重又回到了青天之中。
直到出了最外的宫门,城门洞里,与烈烈的晴光一线之隔,中贵人不再向前,待在阴影里,用细长温和的声调,催促她,“范娘子,恕不远送,去吧。”
范碧云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一片朦胧中,望见城门狭小被框死的世界外,明艳艳夏日的天,以及宽阔的御道两旁,无尽排开的绵延屋舍的青黑。
从这条御道而去,她便挣开了枷锁。范碧云迈出一步,走入晴光之下,又迈出一步。
中贵人仍在阴影里,向她点点头,回身而去,无形的笼锁在他与嚷嚷尘世之间隔开。
范碧云空身无着,顺着墙根走了几步,却迎面撞见一辆正缓缓行来的马车。驾车的马健壮神气,
车夫撩开帘,宽敞的车厢里头,坐着个颀秀俊雅的年轻人,着平常的衣衫幞头,却已浸染了上位者的冷漠与漫不经心。
“上来。”里头的人道。
她有些惶恐,更多的仍沉浸在那股巨大的、倾倒的悲伤中,手脚并用爬上了车,坐在离他远远的对面角落。车帘放下,她终于不再憋着,放声大哭起来。
元羲不言不语,甚至兴许没听她放悲声,只是闭目任车马回行。
哭了许久,范碧云终停了住,抽泣地拿了帕子拭泪,才想起该谢他。不料想才一动,元羲却仿佛醒了,睁开眼,单刀直入,“你如今是告病出宫,名籍仍在宫人簿册上。”
脖子上像是被人劈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