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脸孔被阳光照耀,半边脸孔则隐没在阴影中,残酷和仁慈可以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存在,只是为什么她的仁慈从来没有施加给他们?
她对毫无关系的陌生人都尚有怜悯和仁慈,为何唯独对他们这么残忍?她心中漫过悲凉和痛苦,但同时,她更清醒地意识到,她无法对那可能的混乱无动于衷,不论母亲怎样看待她,怎样利用她,她都只能按照她的安排走完自己的人生。
1244年,她再次巡视意大利,此前,她曾经吩咐将万神殿中的宗教圣像和穹顶上的圣像画全部移除,这使得曾经的神龛显得有些空旷,故地重游时,有人提及了这一问题,而玛蒂尔达看着神龛的空位,静静道:“人。”她说,“过去,这座圣殿献与诸神,现在,这座圣殿献与所有杰出之人。”
“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负责修缮万神殿的官员恭维道,他旋即追问,“那陛下认为哪些人应在圣殿之中留影呢?”
“你们的皇帝,那不勒斯大学有他的雕像,现在你们可以再订做一尊。”她微微眯起眼,看向“这座圣
殿见证了他对这个时代最大的功绩,他理所应当列席其中。”
在丈夫去世后,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他,但也仅此而已。1245年,莉莎德终于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孩,一定程度上,这打消了法兰西王国葡萄牙王朝可能面临的继承危机,由于阿方索一世和莉莎德常年无子,一直有呼声宣称格拉纳达的卡洛斯一世有权继承法兰西。玛蒂尔达出席了外孙的洗礼,莉莎德坐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道:“我想给他起名叫亨利。”
玛蒂尔达睫毛一颤,莉莎德也随之心惊,好一会儿,她才道:“为什么?”她问,“你父亲和阿方索父亲的名字都不是亨利。”
“那,那可以给他起父亲的名字吗?”莉莎德又问,她忐忑不安地等待母亲的答复,而玛蒂尔达只是轻笑,“不行。”她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腓特烈,罗杰,君士坦丁,都不行。”
都不行,一切能让她想起他父亲的名字都不行。看着母亲的背影,莉莎德再次想起巴勒莫大主教曾经说过的话,爱一个人、欣赏一个人和一定要杀死一个人是并不冲突的。
未来几年,她又相继接到了几位重要人物的死讯,卡斯蒂利亚的贝伦加利亚女王,格拉纳达的布兰奇太后,西西里的贝拉尔德大主教,1254年,她在维尔茨堡再次召开帝国会议,诸侯们蜂拥而至,舆论普遍猜猜她将在这场会议上明确继承问题。
那都是他们的想法,既然他们都惴惴不安、绞尽脑汁地猜测她的动机,她便不必对他们的想法加以理会。随着步入老年,她青年时落下的病痛常年折磨着她的身体,只能依靠希腊医生和撒拉森医生给她调制的麻醉药剂才能暂时缓解,由于药剂的副作用是嗜睡,她一直克制着服用,只是会议将近才饮用部分。
她陷入了一个深沉的梦境,比她此前的任何一个梦都要漫长,她仿佛正踏着一条长长的河流,冰凉的河水漫过她的脚踝,看不到河岸或船只,她就只能一直向前走,她看到的第一个人是阿基坦的埃莉诺。“你不再是被父亲宠爱的小女孩。”她对她说,很久以前,她就宣判过她的人生,“那些曾经忠于你父亲的骑士和领主,他们可以选择三十三岁的男子,十二岁的少年,甚至是法兰克的国王,但不会选择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我早就忘了我曾经被父亲宠爱过。”她回答道,父亲会倒下,会死去,王冠从不是他的一纸遗命能够决定的,“他们可以背叛我,您也可以放弃我,但除非你掐断我的喉咙,否则总有一天我会把我的王冠抢过来。”
她继续向前走,走过伊比利亚的群山,走过耶路撒冷的战场,最终走到了英诺森三世面前。“我真心疼爱你如女儿。”他满怀愤怒和不甘,“你的权力来源于神,是上帝给予了你王冠和权柄,你应如月亮一般围绕着太阳——”
“我也曾向上帝祈祷正义,但上帝从来没有回应我。”她直视着他双眼,白金法袍和三重冕下的教皇亦不过是肉体凡胎,“这个世界由人而非神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