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呢?”
孝瓘默然许久,才道:“她?……大概在荥阳吧……”
“啊?”延宗一惊,“这可不行……我命人?去快马报信。”
“不必了,是我让她?走的,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孝瓘还要饮酒,延宗又?喂他喝了一口,他又?是好一阵剧咳。
“她?肯走?”延宗觉得不可思议,“我不信阿嫂会弃你不顾!”
孝瓘默然。
延宗想起早晨听人?说,兰陵王妃去东山告御状的事,恍然悟道:“她?不会信了你受贿的事吧?”
“我本就收了那些钱。”
“可是……”延宗有些着急,“武成帝当时外放你去青州,本就是一种利益交换,若你不收财货,定会惹来他的猜忌。”
“那又?怎么样呢?”孝瓘自嘲式的勾了勾嘴角,“终究是我做的。”
“可你为何不把昨天跟我说的话,跟她?讲呢?”延宗不解问道,“那些钱你并未私用,而是放在白?云堂,贷给百姓建煮坊了呀?你是为了提高盐的产量,增加税收才这样做的……”
“你为此阻了青瀛豪族的财路,他们初时雇佣海匪滋扰盐民,后来搜罗证据联名检举你!”
“而你留着这些债券……”延宗看了看榻边的火盆,“也只是怕白?云堂会私吞利息罢了!”
“天子赐死的真正原因?是你功高盖主,木秀于林啊!所有这些都?是借口!他们查了这么些年,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些钱去了哪里!”
延宗踹了一脚那火盆,黑色的灰烬腾起来。
“阿兄,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为何要这般委屈自己?”
延宗抹了把眼泪,缓下语气,“好……高孝瓘……天下人?都?可以误解你,唯独郑清操不行,她?是你最爱的人?,不要……不要给她?留下遗憾啊……”
孝瓘额角暴起青筋,脸色涨得通红,头一歪,呕出一大口鲜血。
延宗赶忙去扶他。
“我死过一次的,你忘了吗?” 许久,他才虚弱地抬起头,抹了抹眼角内侧溢出的泪水,将身子靠回摇榻。
他闭上眼,泪水又?沿着鼻梁弯折而下了。
“清操对三兄说过,是猗猗给我的绝笔,使我得以出离苦海,而她?没有这样的机缘。她?……是要以身相殉的……”
“所以,你这样做……是要给她?这个机缘?”延宗眼中尽是震惊。
“当年我身处死地,她?曾鼓励我手?持心灯,去实现我的理想抱负;倘使来日她?在死地,她?的理想又?当如何?”
“她?的理想?”
“她?想要修乐器,补古曲,她?想让后人?‘听’到今人?的声音……”
“听?”许是这个字太美妙,延宗不由得重复了一次。
“她?是菩萨,救我于苦难;可她?亦是凡人?,将来又?有谁来救她?呢?她?说,若谎言能骗她?一生,我便骗着她?。”
孝瓘睁开眼,狡黠地笑?了一下,“我这个谎,应该能骗她?一辈子了。”
勉强说完这几句话,他胸口又?痛起来——这药性之猛,每隔一个时辰都?要发?作一次。
高纬把他放回来,是因?为非常时期,不能让晋阳将士有闹事的借口。
他命徐之范给孝瓘喂下慢性毒药,七日之内必死无疑。
届时,便可以病亡来下葬了。
孝瓘抓着衣裳的前襟,如无数虫蚁啃咬着心口。
延宗几乎是跳起来,“吱呀呀”地从竹楼上下去,又?“吱呀呀”地跑上来。
楼上楼下,已寻不见一个仆从了。
他倒了一杯水,仿佛也只能倒一杯水,他回来的时候,孝瓘已然痛昏过去,身侧又?是一大滩新呕出的鲜血。
延宗去寝房取他的旧氅。
回来时,发?现他已醒转,双眼直愣愣地望着西山佛前不息的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