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想起很多年的某一天,还是半大孩子的云镝看她老是闷在家里,就偷偷带着她和云滟去附近的山上玩。他们设陷阱抓野鸡、下河捞河蚌,玩得不亦乐乎,等到回府,天都黑了。
迎接他们的,是云阔的雷霆之怒。除了她,云镝和云滟都挨了打,最后三个人齐刷刷被带到祠堂,跪足一个时辰。
云意看着云镝和云滟受伤,呜呜地哭,云滟也跟着哭。云镝明明被打得最重,龇牙咧嘴喊疼的当口,还得抽出一分心安慰两个痛哭的妹妹,外头看守的丫头们都忍不住笑了。
此刻,清月高悬,她孤零零地跪在别国的土地上,是有些想家了。
第045章 第四十五章 顾惜性命
郡君府的马车稳稳地停下, 聂思远与顾淑慎如往常一般相携回寝居。当寝居的大门合上,房中只剩下夫妻二人时,顾淑慎面上的笑意如同破旧石像上斑驳的油彩, 片片剥落。
聂思远站着看了妻子很久,方道:“娴儿,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你本可以不帮我的。”
顾淑慎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愿意?我们顾家百年望族,没得被你拖累,我可不想让年迈的祖父母, 陪着你蹲大狱。”
聂思远默了默:“娴儿,要不我们还是和离罢。若是出事, 我一人担下所有。圣上虽有顾虑, 念在顾家百年望族, 多年来安分守己, 顾家依旧可以全身而退。”
顾淑慎眼睛红了:“你求娶我的时候说过什么,现在忘得一干二净了?你所谓的一生一世, 不离不弃, 只是哄人的把戏?也对, 这十几年来,你的戏唱得比名角还要好, 把我们顾家骗得团团转。聂思远我告诉你!你最好走一步看一步, 谨小慎微,若是捅破了窗户纸, 我咬死你!”
说完, 摔门而出。
聂思远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 俊朗的面容印满深深的疲惫。
多年前的夏日,当他洗干净一身的灰泥, 局促地站在水房外头,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时候,一个身着桃红襦裙的小姑娘笑着过来瞧他,声音比出谷的黄莺还好听:“你就是新来的哥哥么?长得好俊呢!”
自此,他在顾家居住,身边经常会出现顾淑慎的身影。他明白自己的身份,待顾淑慎客气而疏离。可是顾淑慎全然不理会这些,只要她想,她就会出现在聂思远面前。
聂思远拿她没法子,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只是一个小妹妹而已。
然而,兄妹融洽的假象并没有维持多久。及冠后得某一个夜里,他做了难以启齿的梦,梦中的女子,赫然是“妹妹”顾淑慎。
聂思远看着狼藉不堪的被褥,再也不能骗自己。
很快,他收拾行囊进北盛赶考,高中之后顺势留在京城做官。只要离得远,很多不该有的情分,都会慢慢淡去。
顾淑慎一直寄信给他,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同他说。他在孤灯下细细读着信件,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渐渐地,顾淑慎的信越来越少,直到一封也无。他数着日子,忽地发觉自己清楚地记得每一封信寄来的时间,信上的内容,写信者的语气。
再后来,他得到了云泽郡罗家上门提亲的消息。呵,怪不得不写信了,原来是打算要收心嫁人。
聂思远本以为自己会释然,但狂卷的嫉妒与冲天的愤怒烧灭了他的理智,他无法忍受别人对她行夫妻之实,想一想都是肝肠寸断。
大醉五日后,他瘫倒在地上,望着头顶婆娑的树影,心想:算了罢,偷得一日便是一日,便让他自私一回。
第二日,他上书陈情,请求外放。
又一月,他回到云泽郡,当初那个穿着桃红襦裙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了明艳活泼的少女,狡黠地对他挤眼睛:“嘿嘿,罗家提亲都是假的,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聂思远哭笑不得,还能如何呢,他心尖上的姑娘,只能由他来宠了。
往事一幕一幕如潮水涨落,聂思远坐起身来,衣襟上水珠滚落。他一手擦脸,才发现满脸是泪。
月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