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的心上温存,夜岭鬼崖下的陌生情绪,都指向同一个荒唐事实。
——他喜欢她。
怕她受伤,想靠近她,对她好,逗她笑,没有任何旁的目的。少年涉世不深,想法纯粹,如今阅世已久,倒看不破了。
微云淡,银河浅。
小姑娘算不得楚腰纤削的娇娥,平日一顿饭也没少吃,却仍轻巧得很,青丝在晚风中轻轻扬起,几绺碎发贴在颊边。睫梢轻颤,鼻尖凝脂,水杏眼清澈如镜,映出他的影子。
江雪鸿看着看着,眸色渐深,吐息也跟着重了几分。
不,他不是没有旁的目的。
爱,还有欲。
她知不知道这般神态简直就是在玩火?还当他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吗?而且,穿心破阵倒罢了,指甲也是随便掀的?那个他为她摧心折剑,她居然轻描淡写便带过了——不,他若不追问,她怕是根本不打算说。
……小没良心的!
陆轻衣眼见他的表情越来越高深莫测,黑眼珠小心翼翼转了转,僵硬道:“呃,反正只是个幻梦,你也不用负责。”
江雪鸿勾唇一笑,袍袖轻飏,剑锋陡然斜过一个角度:“陆轻衣,你迟早有一日会后悔招惹我。”
这天雷,怕是挨定了。
月沉西海,破晓的天光从层云缝隙中漏下,耳旁风声如洪涛呼啸,城市繁华未兴。
“晏企之,”陆轻衣睡眼朦胧,轻轻靠上男人的肩窝,那柄断剑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后知后觉怅声道,“我是不是祸害了你?”
许是五感渐失的缘故,灵力耗损的虚弱感轻了不少,江雪鸿的声音也极轻极远,像是隔着山岚雾气一样。
陆轻衣不知是梦见的,还是真的隐约听见他说:
“你可以祸害我。”
“心是你的。”
“命都给你。”
大婚夜
很久之前,她也穿过嫁衣。
那是在永朔七十二年的某个春夜,距今已过两百多年。
鬼宅内阴气至重,红衣成双的新人在空棺前相对而立。新娘的容颜被盖头遮住,红绸如同捆绳般紧紧缠裹在周身,新郎却只是一具千年不腐的尸体。
木梆敲了三声,大红纸钱纷飞而下,鬼魅吟唱替代了锣鼓喧嚣:“吉时已到——”
苍白的唇底掀露赤红的獠牙,新郎骤然变得狰狞,五指化爪飞扑向新娘——这随意掳来的弱女子,正是他今日的祭品。
黑影乱晃,断续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屋外夜云悄渡过一轮暗而复明,新娘发髻上的流苏簪也已深深刺入僵尸眉心,瞬息制敌,一击毙命。
大红盖头轻晃坠地,女子的红唇比嫁衣还要灼目,绽开蛊媚众生的笑影:“就你这半截入土的老旧货,还想同我一度春宵?”
陆轻衣暴力拆卸下尸王的胸骨,手掌一寸寸握紧那颗非同寻常的心脏,随着灵力吸尽,尸心在她手中“砰”爆裂。
命门被毁,僵尸的骨肉迅速腐烂。四处飞溅的黑血滴落在红裙边沿,陆轻衣浑不在意,似乎早已习惯了血腥尸臭。粉艳眼波荡漾起几圈涟漪,似在享受着杀戮的快感。
有了灵力供给,她的身量也悄然高了寸许,艳冶的牡丹纹身从手臂一路绽放到颈侧,眉目流露出些许惬意——嗜血残暴,或许妖族本性如此。
正欲无声退场,头上屋梁骤然被一股狂风连瓦掀起,疾风暴雪如一片片飞刀般直取命门,直接把她当成了这起冥婚的始作俑者。
陆轻衣警觉闪避,待看清那白衣冷剑的仙君,忽而意味深长勾唇。她化刚为柔,轻而易举避开符咒封锁,正面迎着剑锋而去——
胸膛迎着白刃穿透,快到连呼吸都不及。
风烟稍散,绝色容颜倒映在沉蓝眼底,男人冷峻的脸陡然失色,却见那人影转虚,化作秾丽似血的牡丹妖花,在剑身的微颤里一触即碎,纷扬四散。
陆轻衣在不远处现出真身,冲他盈然笑道:“别来无恙啊,江道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