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知世事艰难,便要他苦读。

她说:“我不是想你能够当官发财,只愿你知事,懂辨别好坏,做个正直的孩子。”

温行止知道,她是怕极了自己长成老爷那样的人。

可他不会的,他连长相都不曾继承老爷半分。

他五官像母亲,脸型像祖父,身姿像舅舅,若要外人来看,绝不会说他与老爷有半点关联。

他自幼跟着母亲学执笔、学写字、读诗书、懂礼法,任他再怎么低劣,也不会做出迫害他人之事。

他一样厌恶痛斥老爷那样的人,竟能做到毫不留情,将他温柔的母亲变成了这样头发花白、眼底无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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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今年又纳了几房小妾,已是彻底忘记他们母子二人了。

连夫人向他请求,说是柴房一下人,才思敏捷,或可为长子伴读,他都是点点头便应下了,神色之中,不见任何波澜。

温行止因此得到了进入私塾读书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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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母亲发病,温行止已十五岁。

温行止夜半劈足了柴,早晨才能按时陪着少爷去私塾念书。

待到午后回家,母亲躺在床上,连小桌上的白粥都没有喝,温???行止慌了。

他想出门找大夫,可他没有钱。

他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跑着出了柴房,便撞上一个人。

是夫人。

“怎的这般着急?”夫人问他。

“我、我母亲昏倒了。”温行止满脸慌张,答了夫人的话就要往外走。有钱没钱不论,眼下得先把大夫请来才是。

“别急,我去请。”夫人按住他的手,侧头示意身边的丫鬟。

那丫鬟一蹲身,领了夫人的令,走了。

夫人身上也有温柔的色彩,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神态之中有疲倦,却显安宁。

温行止不由自主地信了她。

所幸她没有骗人,她手下的丫鬟真的带回了郎中,救了他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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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温行止还隐约记得一些祖父祖母的面容,但很模糊,随着他们的离去,在记忆中残存只剩祖父的严厉、祖母的和煦。

有一日,母亲吃了药,脸色突然不再灰败,她眼光熠熠,单薄的身躯似乎焕发了生机,她一整天都没有咳嗽。

晚上,在柴房里,母亲问他,愿不愿离开京城,陪她到外头去走走。

温行止答应,并且高兴,母亲终于要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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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这事儿,还得亏夫人相助。

初始时,她对老爷在京城所行之事一无所知,甚至到了府上,也不知他们母子存在。

还是某个下人无意透露,夫人才得知当年之事。

她也心疼母亲这般遭遇,可她从前只是农妇,不知怎样帮助。

但自从她发话,温行止没再饿过肚子了。

后来的后来,她终于找准了时机。

夫人见老爷彻底淡忘了母亲,整日只沉溺于各个姬妾房中,便悄悄偷走了婚书与契约,交给母亲。

连同母亲放在婚书里的一枚玉佩。

她打发了下人,将提前备好的包裹放在母亲手中,送他和母亲离开:“温婉,是我察觉得太晚,只盼你离去后,能够日日顺心,不必如此辛苦了。”

母亲久不落泪,此刻却热泪盈眶:“多谢。”

夫人是个感性的人,她一抹眼泪,说:“我才要谢你,多谢你教出这么好的儿子,有他在旁,我儿学业进步飞速。”

两个困于深宅的妇人,相顾哭了一场,以此作为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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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年,母亲都会带着温行止到家族之人葬身之处祭拜。

如此持续数十年,这般情绪的压抑,导致她身子虚透了。

因而出走以后不久,纵使眼前便是她喜欢的山川河流,她也无心去观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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