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山,广化寺。
看着前面不远处那个明明无比熟悉的明黄身影,杨义竟一时有些恍若沧桑。
自那日他派田玉去武德司交涉王二毛一事后,算起来已有近月余未曾见到过官家了。说起来这还是从他选入官家身边做亲军将校开始,近二十年来头一遭。
杨义叹了口气,不愿意却又不受控制的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的境遇。
自西巡开始, 依照官家旨意,诸班直事务就已尽数交由铁骑左右厢都指挥使李怀忠负责。尽管李怀忠仍十分尊重他这个老上级,抵达西京后把衙署正堂留给了他,自己只在侧厢找了间房充作临时厅堂…但即便如此,往常人来人往的正堂照样变得门可罗雀,而李怀忠所在的侧厢则非但没有出现酒香也怕巷子深之状,反倒因地方狭小更显得人声鼎沸、红火异常。
令更令杨义悲凉的还远不止这些。举个最为寻常之例,有时在衙署里迎面遇见兵官军士,杨义竟倏然地发现原本那些已经刻进骨子里的正身行礼、谦卑问候通通不见了,好一点的还会对他眼神示意一下关怀。但大部分都是充作不见,甚至还会有一小撮人,竟敢当着他的面就毫不掩饰的表露出讥讽和不屑来…
最初,杨义也曾无数次抑制不住想冲上去给那些人一番教训。毕竟,自己虽已权柄尽去,但起码还是名义上的殿帅!
可随后一个晚上,当他独自喝着闷酒似醉将罪之际,却突然一下洞彻释怀了:
人走茶凉、媚新弃旧,本就人性也,又岂会因人而逆之?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王侯将相、重臣勋贵,在退潮那一刻甚至连性命都难以自保,相比之下自己如今又能算得了什么?
想通了这些,杨义第二天一早就让田玉转告李怀忠,即日起赴正堂理事则可。而他本人也不管李怀忠如何,直接就退回到居室之中,无特殊事由再不外出。
这之后,杨义总算是度过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心思也渐渐沉寂了下来。可就在他幻想着自己兴许能以一个体面的方式脱离宦海时,昨日夜间宫中内侍竟突然宣诏,让他今早随官家巡幸龙门,这使得早就心如死灰的他在感到一丝惊喜的同时,更多的却是不解,甚至是担忧…
眼见那身黄衣在一个转弯处停了下来,扭头之际似还有意无意将目光透过身边的层层簇拥看向自己,杨义下意识间便想大步靠上去,可在下一刻却又止住了。
他知道,官家一直在等自己主动去解释王二毛之事。可这偏偏是他早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能启口言说的…
杨义的思绪缓缓回到开宝二年那个夜晚:
宫门已经闭锁,自己在未经奉诏之下直接带着数十彪勇甲士闯宫,更甚者竟然都未跟官家打一声招呼,便直扑时任殿前散指挥都知的杜延进那里。
直到将同样是穿戴整齐、兵甲齐胄的一伙叛逆尽数拿下时,杨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然身犯挟兵闯宫之罪…
惊惶间自己先是遣退了众人,又尽数褪去铠甲兵刃,这才只身穿着里衣去向官家禀报经过。但没想到的是,睡梦中被突然叫醒的官家不仅没有责备自己,反而还命御膳房烧了锅羊汤端来,夸赞自己忠君护国、不畏蜚语…
可就在自己缓住心神喝掉那碗羊汤后,官家却又突然话锋一转,问起自己怎么就知道杜延进将要阴谋作乱,还偏偏如此的恰当好处…
杨义永远都忘不了,当时就只一刹那的功夫,自己便汗如雨下、浑身战栗。
密报是从晋王府传来的。自己那时刚进入高阶将帅之列,还远不如后来那般稳重沉毅,接到密报后就只是认为兹事体大,所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也要雷霆处置,如此方能回报官家知遇之恩。
可直到官家问出这句话时,自己才后知后觉感到惊恐万分,甚至有如坠入深渊。
相比于没有证实消息真假就擅自行动可能带来的后果,杨义更为恐惧的是为何晋王会得知杜延进作乱的消息?
又为何要通知自己?!
莫不成,他是要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