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策划另一个阴谋时,虽也有那么一瞬的恼火,但很快,朕便放下了,甚至是觉得轻松…因为这么多年了,朕一直在逃,在骗,骗别人,骗自己…终于这回,可以有个机会了断了…朕后面做的那些安排,其实就一个想法,那就是不管你们如何选择,也不管最终会是一个什么结果…但起码朕,都能落一个坦荡…便是将来见了世宗,便是他仍不原谅朕…朕也能站直了身子、抬起头,接受他的责罚…”
李继薪眼眶红了,怀里的手紧紧捏着那块布绢:“我拒绝我哥,不是因为不恨你…我调兵回来,也绝不是因为…念你的恩。”
“但你终归是做了选择…也为我,为这天下…做了选择。”
赵匡胤说着从袖中掏出一物,递向沈若卿:“沈丫头,你来念。”
看着那一张折叠的工工整整的澄心堂纸,沈若卿好一阵迟疑才接过展开,却只看了一眼便满是惊讶的望向赵匡胤。
“念。”
沈若卿的目光在纸张和赵匡胤之间数度来回,终才深吸一口气:
“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是谋逆,亦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继薪,你不用担心…”
见李继薪眼角一缩,赵匡胤赶忙说道:“朕既然这次放过了熙让,便就是放过了…而且不只朕这一朝,有朝一日朕百年后,也会命人将这些字刻在碑上,立于太庙…这就是我赵宋的祖训,世世代代都要传袭恪守。”
房中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他们呢,你准备如何处置?还有我…你又准备如何处置?”李继薪开口了。
“光义…毕竟是朕的弟弟。朕刚才也说了,这所有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朕而起…朕已经允诺,只要他就此放下野心,便还是晋王…世宗当年立志,‘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 这乱世划过去不容易,朕已负了世宗,再不能…负了他心愿了…”
赵匡胤长长叹了口气,“至于王全斌,他在军中威望太高…朕没别的办法,只能全他一个体面了…”
李继薪心底生出一丝凄凉。可若换位而处,面对王全斌这样一个威望甚高的功勋宿将,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
“还有方恒,朕已令人跟他谈过了…他愿意留在庆陵给世宗守陵…朕答应了,这也好,起码将来你们要是想去祭奠,也有个人照应…至于你…”
赵匡胤久久的看着李继薪,眼中满是复杂,“你跟沈丫头走吧。”
李继薪、沈若卿心中皆是一动。
“说实话,朕不舍得你走…可朕也知道,你肯定再不愿意留下来了…但这天下虽大,出了这次的事,怕是也难再有你安身的地方…好在现在你结识了沈丫头,那就去吴越吧…沈丫头!”
赵匡胤郑重的看向沈若卿,“那次在礼贤宅,朕跟你舅舅说过,终朕一世,终他一世…”
沈若卿眼眶立时红了,“官家…”
赵匡胤慈爱的摆了摆手,“沈丫头,朕保你吴越…你能不能也答应朕,从今往后…好好护着继薪?”
“官家…”沈若卿泪水夺眶而出,终是狠狠点了下头。
“好,好…朕放心了…”
赵匡胤黝黑的脸庞也动容的泛出了红晕,喘了几口气后他再次转过头,刚好对上李继薪的目光。
两人就这么怔怔的对视着,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许久后赵匡胤兀的伸出了手,可就在即将触碰到李继薪的手时,李继薪却下意识的把手缩了回去。
两人皆是一怔,闪电般各自错开了目光。
好一番犹豫,李继薪下定决心伸出了手,却不曾想赵匡胤却又刚好此时把手抽了回去…
同样的一声叹息,在两人心中响起。
“对了…”赵匡胤似有些无话找话的缓解着尴尬,“你这伤还要养几天,朕已经吩咐他们每天烧羊肉汤,京城那家做灌汤馒头的夫妇,今天也差不多该到了…趁着还在这儿,多吃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