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宣帝卧榻已久,周遭随侍的宫女太监,也早早换作了裴彧的人。从前那位冷情多疑,玩弄权术的帝王,如今也不过是个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普通人而已。

听到脚步声,他沉重的眼皮抬了抬,瞥见那个颀长的身影时,嘲讽一笑,又垂了下去。

裴彧面容肖似其母,身形却像他。他早些年,也是在战场上杀敌立功的,父子之间,总有几分相似之处。

比身形更为相似的,是如出一辙的心狠。

“你来做什么?”

平宣帝呼吸很浅,连出气都觉得困难:“瞧见朕如今这副模样,你高兴了?欢喜了?”

裴彧面不改色,淡声道:“欢喜算不上,但的确有几分愉悦。”

平宣帝死死盯着他,目光如刀,恨不能用力扎入他的身体。

他抓着身上的被褥,很想起身,却无力坐起。殿中的人早在裴彧来时便退了出去,无人相帮,格外狼狈。

“走到这一步,你与朕,又还有什么区别。”

平宣帝终于放弃了挣扎,望向他:“你唾弃朕,厌恶朕,可还不是与朕走了同样的老路!……明家倒了吧,你的太子妃,表面爱你敬你,谁能保证她心里没有半点愤恨?往后你的儿子,也会如你今日一般,这样走到你的榻前!”

“往后之事,谁能知晓?”

裴彧神色平静,姿态冷隽:“我与你,终究还是不同的。”

他从前不是没想过,如若终有一日,覆水难收,他是否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越是不愿成为平宣帝那样的人,此事便越似心头魔障。

当年的孩童一日日长大,他能看出自己在某些方面,与平宣帝难以避免的相似之处。可事到如今,他可以平静地陈述着另一个事实。

父与子之间,再血脉相连,也终有不同。

哪怕是同样的结局,同样的选择,他与明蕴之,也不会走上平宣帝与母后的老路。

“这些年来,你虚伪凉薄,自私寡恩,可知会有今日?”

裴彧看着他宛如苍老了十余岁的面容,开口道。

他宠爱丽妃,纵容康王,对陈皇后的许多行径保持默许的态度,不就是想让几个儿子相争,互相制衡,好独坐高台么?

落得如今众叛亲离的下场,不冤。

平宣帝的呼吸一阵阵急促起来。

他身子康健,若不是丽妃与康王母子设计毒害,这副身躯怎会衰老得如此之快。这几月来,日复一日地痛苦和折磨,早让他身心俱疲,恨意丛生。

“你终究是朕的儿子这皇位已经是你的了,有再多的不满,也该够了!”他睁大眼眸:“丽妃那个毒妇,还有裴易……给他们鞭尸,鞭尸!”

他一激动,全身上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咳得激烈。“杀了他们,让他们不得好死……”

他显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意识不清醒了。

裴彧:“儿臣还念及父皇与丽妃多年恩宠,特意嘱咐了人,一定要将父皇与丽妃安葬于一处。”

丽妃早已身死,她的遗体早已被平宣帝憎恨地扔入了乱葬岗,连坟茔都没立。

听出他话语中的意思,平宣帝“啊啊”几声,拼尽全力抬手指向他:“你敢……你敢!朕可是帝王,朕要入皇陵,享天下香火!”

越到快死的时候,越不住地想身后之事,他哆嗦着手指:“你如此行事,是要被天地祖宗所咒骂的,你就不怕遭天谴么!”

“父皇当年满手血腥之时,也不见畏怯过天道。”

裴彧打开手边的长长木盒,取出其中卷轴。

去年冬日,他曾对平宣帝提及过他母后的画像。

父子二人做完了表面功夫,便默契地再无下文。如今,裴彧将它送来了。

几乎等身高的长长卷轴,被裴彧干脆利落地展了开来。雪夜,天地皆白,屋中却黑沉得怕人。画中的女子面容清晰,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不含丝毫感情地看向榻上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