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寻求数年,想要的无非便是这么个结果。只要她能活下来,只要她能平安……他处理好了后事,做着随时都会离开的准备,事已至此,他该放手。
再拉住她,只会让她与自己同坠深渊。
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裴彧恍惚瞧见了那一日的护城河中的单薄身影。
裙摆飘飘荡荡,就这样缠住了他。
……当时的她,或许也是这般感受。
能容纳天地万物,包裹一切的水吞噬着生机,让万事万物走向平静的终局。
终于……要结束了。
他生出一丝疲乏之意。
指尖忽然被什么所抓住。
只是湿滑无力,只触碰一瞬,便似游鱼般滑了开来。
他睁开双眼,明蕴之深深吸了口气,再度钻入水中,睁大了杏眸,朝他而来。
裴彧定定地看着她在水中飘扬的裙摆,眉梢轻动。
见他没了挣扎之意,她好似又急又气,指尖深深掐入他的腕骨,掐出了几道血痕来。
明蕴之朝他比划着什么,裴彧却只是看着她,朝她摇了摇头。
不必挣扎,勿要勉强,他本就……
四目相对。
她灵巧地抓住他的指尖,捧住他的脸颊,重重地撞上他的唇瓣。
无数气流自相贴的唇瓣中交渡。
她死死抓着他,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手,带着他朝水面游去。
明蕴之将人拖上岸边,重重地咳了几声,将水吐了出来,狠狠地抹了一把面颊。
“裴彧!你想死得如此惨烈,让我记你一辈子吗?做梦!你欠我的还没有还清,我还没原谅你……你现在就想摆脱我,厌倦我了吗,不可能!”
她哆嗦着唇瓣,环住男人冰凉的身子:“为我而死算什么英雄,算什么男人,你给我起来!”
雨滴落在她的发间,顺着衣衫流淌而下,连接在二人之间。
怀中之人眉眼苍白,原本锋利的神色变得更为冷冽,如同寒冰。
泪滴落在他的面上,滑入唇瓣。
又苦又涩。
像是雨水。
“……你若是敢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明蕴之朦胧着双眼:“你的命现下是我救的,你是我的人,我不准……”
“蕴娘。”
大掌按住她的手心,明蕴之凄惶垂眼,看向他。
“别哭。”
他靠在她怀中,两人湿透了的身子紧贴在一起,似乎能感受到对方一呼一吸之间的震颤。
裴彧闭上双眸,低低道:“……我的人生,本就是因着仇恨而存在的。”
在与她成婚之前,漫长的二十余年里,他从未有过除了复仇以外的任何念头。
皇位,权柄,其实都非他所求。
“只是后来,多了一个你,”他胸膛起伏,鲜血晕开在衣衫:“于是本该向死之人贪恋起了人间,妄求改变着命数。”
“今生,今世,是我所求,不必……成为你的负担。”
“你……可明白?”
他眼眸半睁,看向她。
明蕴之摇着头:“我不明白,不明白!”
她四处寻摸到那柄匕首,从身上割破衣裙,包裹住他的伤处,颤抖着道:
“你不要再说话了,我不想听你说话,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能明白。”
裴彧握住她的腕,低声道:“忘了我。”
被困在那场经年不停的暴雨里的。
有他一个,就够了。
泪水滴落,宛如珠串。
明蕴之将他的身躯紧紧按入怀中,以自己的体温暖着他的身子,摇头道:“不要,我不要……”
男人抬手,虚虚擦去了她眼角的一滴清泪,笑开。
“蕴娘,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