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先生亦不知莲声捅出了这样的篓子,然而事已至此,他告诉莲声这些消息,却见莲声躺在椅子上,已是木然:“严先生,我待不下去了吗?”
严在芳叹息一声,“去奚平,好不好?明早有一趟火车,我帮你去打点……”
莲声困顿地摇一摇头,末了却怔住,眼神缓缓地流转,点了点头。
“少廷、你还想去见少廷吗?”
莲声站不起来。他的腿脚溃烂,痛得钻心,昨夜明明还能忍着痛,囫囵着睡去,这时候却也不知是否忍不住了,垂着头,前襟袍子上疼得落了泪,先是一颗,接着断了线,洇湿了。
“不见了。严先生……我不见了。”
心疼莲生
要分开啦。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
好看!严先生是等了一辈子吗?伤心
啊好看
这就要分开了?难过
可怜地莲生...脚不要有事呀!
感情的事先放一边!脚先养好啊!!!!傻莲声!!!
次日早晨,是严在芳送莲声去了车站。
胡莲声的脚没有好转,凭他自己,颠着脚一瘸一拐,是难去的。三祥城没有火车站,赶了约五十里的路途,严在芳又刮了莲声的眉毛头发,怕有人将他认出来了。其实这担心多余,他们走得太急,打伤了总长公子消息尚未传到熙熙攘攘的火车站来。
严在芳硬塞给了他一箱子的盘缠。莲声垂着头,穿着严在芳的黑夹袄,手指上亦生了冻疮,有些红肿。他搂着箱子,神色疲惫,面无血色地,只问他:“严先生,我什么时候能还给你呢?”
严在芳苦笑。他握着莲声的肩膀,将莲声向车厢里扶了一把,自己退了后:“你去吧。”
严在芳其实打心里是带些羡慕莲声的:莲声是有运气,他狠了心,没有最终见杨少廷一面。倘若是见了,但凡讲个两三句只要是情人的两三句,说不准就和自己当年如出一辙,西装革履打扮着,在杨良辅的婚房外头站了一夜。最终心中不甘,囿于自困,无可逃脱了。
火车鸣了汽笛,绵长而低沉的一串。
严在芳听见莲声喊:“先生!……”
他没有应。白雾腾腾地散下来,有如幕落帘垂,隐没了月台与心事,尔后便再无其它了。
莲声离了三祥城。
翌日,杨少廷保释。
24.章台柳
陈宝琴是很聪明的。你胡莲声跑了,跑得好,跑了便是畏罪潜逃,少廷便可以全身而退。至于李宗岱有没有得偿心愿:这从来就是两桩生意,你自己没有本事,关我陈宝琴何事?
如何与少廷交代,那更是锦上添花了:你待看押这么几日,莲声便去跟了李宗岱,终于李宗岱将他折磨不过,他走掉了,亦不要你了!
陈宝琴几乎是为神仙之眷顾而落泪,要去裁自己的嫁妆衣服了。
她算盘打得好,杨少廷刚保释出来回了家,次日她便切切地去和他倾吐衷肠。
杨少廷见了她。
少爷的脸色是灰白的,几日的茶饭不思,愈发是瘦削下来,头发只略略地向后梳了。他如今身材更是高挑单薄的,恍如一根玉雕烟杆。
宝琴打扮得素净,黑旗袍,白的狐毛裹了一圈儿,仿佛一支悬铃花,显得干净而憔悴。
杨少廷屏退父母,背靠着沙发,好似劳累过度,半合着眼睛,听她讲精心粉饰的来龙去脉。
他听见陈宝琴四处奔波,将自己救了出来。又听见莲声弃他而去,同时将李宗岱打了伤,而今不知所踪了。
杨少廷的手指交握着,抬了眼皮,声音从胸膛里压出来:“不知所踪。”
“下人本就是如此的,树倒猢狲散,少廷,你也不要过于伤心了。”陈宝琴拉了他的手,慢慢地摩挲。
杨少廷依旧是不看她,他将手抽了出,去端一个茶杯:“有劳。我多谢你。”
“我不要你谢我。”陈宝琴柔肠百转地,小鸟依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