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大夫毫不心虚, 还很坦荡地继续说:“结果临到嫁娶之际那老头儿却变卦了, 把小女儿改嫁他家,背着老夫半哄半骗娶了他的二女儿。”

说这事时陈老大夫脸上说不清是愤然还是颓落:“当初老夫也不是非要娶他女儿的, 许诺把小女儿嫁给老夫也是他, 到头来老夫把人治好了, 跟他小闺女的感情也培养得差不多了,他才翻脸不认人,还把二女儿强塞进老夫的陈家门。”

“你是不知道,当时老夫傻傻坐在喜房里一整夜,直到天亮还觉得不真实……”陈老大夫背手望天,似是回到了当年,表情很空,跟他的当年一模一样。

梁羽仙不知道陈老大夫为什么突然跟她说起前尘往事,也没有打断,温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陈老大夫那双空洞的眼睛逐渐回神:“后来老夫也不能把他怎么着,更不能拿那位二闺女怎么着,毕竟拜过天地也喝完喜酒,不娶也已经娶进门了。”

梁羽仙淡笑:“可听您老这语气,不像轻易罢就的样子。”

陈老大夫坦笑:“不是老夫不罢就,那嫁过来的二闺女约莫知道老夫心里没有她,也嫌弃老夫那时候就是没钱没势的穷郎中,不知什么时候搭上哪个野男人,没几个月就私奔了。”

梁羽仙瞅向他,不知该说同情惋惜还是同仇敌忾。

陈老大夫却很平静:“不过后来老夫办起济善堂,名气地位逐年抬高,她的母家也翻身了,她才晓得冒头回京,可惜那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在乎她了,因为老夫又续娶了一房夫人两房妾室,生了三个儿子一双闺女,如今孙子也有三个了。”

梁羽仙默然,可陈老大夫还在发牢骚:“你是不知道,虽然在咱们现在看来那些药材炉鼎已经不算什么钱,可对当年一穷二白的老夫而言实乃天价、天价呀!”

“自那后来老夫也算想通了,从此潜心研药增进医识,努力经营济善堂,想方设法打响名号。”陈老大夫感慨道:“倘若当年有现在这一半的实力与资金,约莫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梁羽仙却道:“可没有这些过去,也许根本成就不了现在的济善堂,也成就不了您老人家今时今日的名望与声誉。”

“梁姑娘真是一位心思通透之人。”陈老大夫听过挺高兴,他原本觉得以梁羽仙这样的年纪和出身压根不可能理解他的苦楚与心境,不禁感慨:“没有那些经历的话,也许老夫到现在还在天真愚昧地轻信别人,艰难困苦地熬日子,就连媳妇儿子都养不活……”

“所以,”梁羽仙缓缓启唇,浮光掠过眼眸之中:“您老人家学会了生存之道,变得越来越圆滑与精明,反而不再在乎人命的重要了么?”

陈老大夫的笑容减淡,神情有些无奈,却没有太多的挣扎:“梁姑娘,老夫并不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善良之人,也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老好人,济善堂之所以能够开到这么大,老夫之所以能够安安稳稳活到现在,是因为老夫懂得什么是谨言慎行不管闲事,懂得什么是自保。”

梁羽仙不以为忤:“你所谓的闲事,在别人眼里却关乎性命,绝非等闲儿戏之事。”

陈老大夫踌躇着:“你究竟想说什么?”

“武安侯夫人张氏,”梁羽仙好整以暇说出来:“你应该早就看出她的病不寻常罢?”

陈老大夫将自己的名声与济善堂运营得很好,正如学医懂医的人多半听说过青叶谷,梁羽仙事前也对这个人早有耳闻,故而当日陈老大夫有所求,梁羽仙很轻易就答应了他。

梁羽仙曾暗中托付莫子布去找莫二姐查过陈老大夫,若非确有真材实料,济善堂不可能稳坐京师第一医堂这把交椅,而陈老大夫更不可能几次受召入宫去。这位陈老大夫的能耐比外传的还要厉害,只可惜随着年纪越来越大,他是真的心有余力而不足,子女徒弟还都不争气,这才急求外援找上梁羽仙。

正如陈老大夫自己说的,就算明知这世上不可能有千秋万代,可他也不舍得辛苦建立的济善堂在他百年之后轻易就被蚕食瓦解,至少不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