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妍看到,其实刀尖一开始冲向了她,是时知许用另一只手,硬生生转了方向,是她自己唤醒了理智,用拿手术刀的手。
档案袋踢到了角落,忽然失去了揭开悬念,沈妍还是不信,哗啦哗啦翻着纸页,时知许站在原地,只是看着血流。
翻到最后一页,沈妍顿住。
[临床(初步)诊断:精神分裂,有直系亲属遗传倾向,脑结构疑似异常,建议尽快诊治,同时接受心理干预……易恐惧,会幻想危险,有伤害性自卫可能……]
相顾无言很久,时知许率先打破沉寂,病房有医疗箱,她扯了纱布,绕掌心裹几圈,然后旋开保温盒,摆好餐具。
黄澄澄的南瓜粥,程意心心念念的。
时知许接着处理血迹,开窗通风,提好垃圾,像日常做家务,稀疏平常。
提着垃圾袋,时知许垂眸,看着南瓜粥,站了一会儿,她说:“该走了。”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一出口就要散了。
沈妍看着她,有点想哭。
时知许不让沈妍靠近,沈妍偏要,跟着她,挤进对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各自缩在房间对角,没多久,沈妍看到时知许手机亮了,手机在时知许脚边,时知许也在看屏幕,那个跳动的名字。
[A程意]
不久,自动暗下,一切归于黑暗。
黑暗浓重,沈妍见屏幕再次亮起、听杂乱的脚步声来回几趟、就是没感知到时知许的声息,她好像正在被黑暗吞没,无声无息。
沈妍摁下慌张,像往常般打趣,终于感知到了她,一声死气沉沉的道歉。
黑暗中,时知许说了一句抱歉。
沈妍忙宽慰:“道什么歉,你又没错,咱们好好治,放心啊,程意会陪……”
“其实,我母亲去世了,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在沈妍戛然而止的惊愕中,时知许说:“这样,她就不用和他一起生活。”
那年霍姝去世,她六岁,直到十三岁,她才被送回到时书眠身边,原以为她的生活会好起来,爸爸会像从前那般唤她兮兮,叫她不要害怕,狠狠训斥那些嘲笑她没有爸妈、放蛇欺负她的人,像念念那样保护她。
可是这次在时书眠眼里,她变成了不祥的瘟神,一切的一切都要她承担。
她被带进了一间房间,陌生诡异,只有床、没有窗户、没有人味,潮湿粘腻,陪伴她的是一尊牌匾,幽红色吊顶,像念念偷偷带她看的恐怖片,墙顶全是镜子,画满了娃娃,用的不是童趣彩色蜡笔,是红油漆,还在往下滴扯油漆,娃娃没有一只完好,缺胳膊断腿,丑陋、血腥。
布娃娃,霍姝给她缝过一个,是她最喜欢的玩具,和霍姝一样,永远被埋在了山洞。
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个房间布置,坊间叫棺材房,她睡在那个房间。
时书眠最是知道怎么杀人诛心,对亲生女儿。
妇联做过回访,时书眠伪装得慈爱,她也伪装得幸福,她还抱有希望,一丝丝,来自母亲。
霍姝常常托梦,摸着她脑袋,说爸爸只是生病了,兮兮要和爸爸好好相处,在这个世上,爸爸是兮兮唯一的亲人。
再忍忍吧,很快就好。
再忍忍。
可是空穴来风的报复,她看不到尽头。
睡梦,是欲望最好的养床。
很多次,她问霍姝,以前的爸爸什么时候能还回来?
自始至终,她没有问过霍姝:
妈妈,你什么时候能回来陪陪兮兮?
她不希望妈妈回来。
刚回来那一年,时书眠发病最严重,对于她而言,睡觉变成了惩罚,也许今晚可以睡温馨的卧室,明晚或者半夜,时书眠就会把她扔进那间房间,一边骂她害死了霍姝,一边骂霍姝薄情。
喜怒无常,时好时坏,上一秒是人人称颂的斯文教授,下一秒就变成了疯子,彻头彻尾、蛮不讲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