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让她在起身时不由自主地晃了晃。失神间,她并未察觉那只及时虚扶在她身侧的手,只兀自转过身,缓缓跌坐进椅中。双手搁在膝头,头低下,头顶戴着的兔耳发箍亦恹恹耷下来。
覃景尧本意是让她吃记,可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口又无端泛起细密的不适。那垂着头蔫蔫的样子,像是被狠狠欺负了般。正欲开口,忽见一痕亮色自她低垂的睫下疾坠,无声地碎在裙裾上,
他心口蓦地一窒,竟罕见慌神了一瞬。
待一步欺身上前,未及深思便已屈膝蹲在她身前。入眼便见她轻蹙的眉心,泛红的眼眶与鼻尖,平日里总是上扬的唇角此刻正委屈地向下抿着。
无声落泪却又极力忍耐,这副倔强,可怜又娇气至极的模样,竟让他心头一软,不禁低笑了出来。
他抬手托起她濡湿的小巧下颌,指尖微一用力便轻易制住了她试图躲闪的动作。右手食指屈起,指节揩去她颊边愈涌愈急的泪珠。见她紧闭双眼偏过头去,连身子都扭向一侧,全然一副执拗抗拒,不肯就范的模样,
一声轻叹逸出唇畔,似无奈妥协,又似无限纵容,
“训斥非我本意,”
他指腹摩挲着她湿漉漉的脸颊,声音沉涩,“实是浓浓此番不告而行,这十余日每每夜半惊起,唯恐收到半分不利你的消息。往玉清派的人回回空手而归,次次都教我心头更沉几分。”
拇指拭过她眼尾,声线陡然软了下来:“我并非气你,乃是后怕。日后再不可瞒着我偷偷不见,哪怕只是片刻,也需先让我知晓去处,嗯?”
兰浓浓并非没有脾性,她满腔炽热情愫,骤遭冰水浇淋,正自惊痛难当。偏他俯身来哄,那刻意放软的姿态反似火星溅入油锅,教她满腹委屈轰然炸开。
终究是爱意压过了嗔恼。听得他这般煎熬辗转,大动干戈,那点怨气早被愧疚冲得七零八落。她也顾不得委屈,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吸着鼻子凑上前去,一双泪眼睁得圆圆,反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掌,带着浓重鼻音急急分辩起来。
“是我一时昏了头,我只是想给你惊喜,亦想看你为我着急的模样,我错了,我往后再不敢这般了,真的!”
她心急如焚,倏地举起三指作发誓状。被泪水洗过的眸子澄澈如琉璃,圆睁着望向他,眼波里漾着十二分的诚恳,连眼睫都因太过用力而微微颤动。
虽则横生枝节,终究殊途同归。覃景尧见好就收,掌心顺着她脊线轻抚而下,方才的凌厉气势亦化作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兰浓浓见他唇畔终于漾开笑意,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她性子爽利,恰似那骤雨初歇,方才还噙着两包眼泪,转眼又笑成了月牙眼。一时忽想起什么,急急去扯他衣袖问车中可有镜子,
覃景尧不明所以,摇摇头,他一个男子,随身带着镜子成何体统。
没得镜子,兰浓浓反倒抿唇笑起来,眼波在车厢内流转一周,见处处整洁清肃,忽地屈起食指,朝他方向轻轻一勾,
带着引诱意味的手势,让覃景尧眸色倏地转深,却仍依言俯身靠近。
男子衣间清冽的气息,与女子身上甜暖的蜜香倏地交融,在方寸之间氤氲成另一种缱绻的暖昧,
兰浓浓浑然未觉,身子又向前倾了几分,一双眼专注地凝视着他漆黑瞳仁中映出的小小人影。竟是以其眸为己之镜,兀自左右偏首端详,纤指轻抬,将鬓边几缕散落的青丝细细抿回耳后。
虽则哭了一场,眼眶鼻尖俱染绯色,唇瓣更是红得艳丽,反倒生出几分雨打海棠的娇态。她直起身子,指尖轻点自己脸颊,放心且满意笑:“虽比不得美人垂泪梨花带雨,倒也不丑嘛。”
覃景尧被她这精灵古怪的言语逗得朗笑出声,方才车厢里氤氲的旖旎情思,霎时如薄雾遇朝阳般,消散殆尽。
兰浓浓被他笑得面染榴红,忽又想起方才受的惊吓,顿时气鼓鼓地抽回手。迎上他疑惑的目光,只抿着唇不肯言语,眼尾迤逦出一段欲说还休的哀怨。
覃景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