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钧微微侧身,俯首回望:“怎么了?”
“您今日因何不开心呀?”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还是主动问道。
平日里他一有不快就是横眉冷眼、舌灿莲花,要将心头愤恨尽数宣泄出来才消停。
今日她讨巧卖乖,却不见李兰钧半分开怀。
李兰钧答非所问,别开眼几乎敷衍道:“还能有什么,县衙那些破事儿。”
随后不等她继续追问,拂袖走出宅门。
马车上叶莲几次要开口,都被他揭过去不再提起。
直到抵达城中繁华地段,扶着晕来如山倒的李兰钧下了车,她也没找到机会询问。
冬青守着马车,叶莲便带着他四处游逛。
街市上人人满面红光,都带着节庆的喜悦,李兰钧煞白一张脸,走在人堆里仿佛死人反生,一点瞧不出人样。
正是热闹非凡的时段,行人沿着河道放蜡制的“水上浮”,图样各异,水中一片蜡黄之物漂浮。
“堆积在边角处,难以清理……”李兰钧这只鬼终于有了活物气息,有气无力地盯着浮蜡评判道。
叶莲略微搀扶着他的手臂,让他不至于行路无形,闻他开口,思忖半刻才道:“少爷怎么还想着公务的事?”
李兰钧这才发觉自己处理文书魔怔了,竟然在游街赏景的好日子提起糟心公务。
他叹了口气,缓缓转头看向别处,掀起眼皮略微扫了一眼摊铺,又无甚兴趣地收回视线。
“无非是些市面上常见的物件,都逛腻味了。”
他说罢,随意拿起一只拨浪鼓摆弄,鼓面“咚咚”响了几声,他嫌聒噪,又插回摊架上。
百无聊赖间,李兰钧正捻着一撮茶叶细闻,忽闻有人抑扬顿挫地说着市井轶闻,欢笑吁叹声一声声如浪潮起伏。
他将茶叶放回簸箕里,循声而向前走去。
这些时日的说书人一般只说一个故事,叶莲不敢细想,连忙跟上去走到李兰钧身前挡住。
“少爷,这些东西没什么可听的,都是些粗俗话,脏得很。”她随口扯出一句谎话,双腿分岔站立,势要拦住他,“街口那儿有个卖磨喝乐的摊,咱们不妨去看看?”
李兰钧迟迟不回应,眸色几经变化,其中仿佛有万千黑云席卷。
“少爷,您儿时玩过磨喝乐么?”
叶莲扯开一抹笑,牵强地找话茬拖延。
没成想李兰钧面色更是难看,他眯起眼看着她,明明怒到极点,却还是不怒反笑道:“我母亲一年给我买一个,如今拢共买了三个。”
“让开。”
没等叶莲反应过来,他一手牵开她的手臂,兀自往人堆里凑去。
“某官员见强抢不成,便叫衙役拿着棍棒将书生的腿打断,让他万不能起身追赶,这才掳走了他的结发妻子……”
“那是一段如噩梦般的日子,妻子被夺去贞洁,整日侍奉某官员,竟怀上了不该有的骨肉!书生发誓要夺回妻子,拖着双腿爬到天香酒楼……”
说书人唾沫横飞,讲到激动处甚至站起身来,踩着矮凳慷慨疾呼。围观众人一阵冷汗,纷纷唾骂起“某官员”来,其中有大胆者更是直呼李兰钧的名姓,冠以各类污名唾批之。
“有银子强抢民女,没银子救济百姓?”
“这些个狗官,什么事都干不成,我们这么苦都是因为他们!”
“修个破河道还要张榜宣扬,不如直接给俺发点银子用实在!”
“……”
李兰钧站在边缘,听着满口胡诌一身热血从头凉到脚尖,脑中嗡鸣不止,他急剧地呼吸着,似乎很快就要窒息而去。
所谓传闻,必定是要带着艳情意味才让人津津乐道,越是离奇,越是不可思议,就更为人所追捧。
李兰钧自小就体会过的道理,如今亲耳听来却忽地一窍不通,五脏六腑皆灌入浆糊,麻木到无力迈步。
腕上有温热的触感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