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着了,女鹤小心地将她的头从自己的大腿挪到沙发,又为她盖上温暖的毛毯。
李双的长发遮住了睡颜,她的肩膀正随着呼吸而均匀起伏。
“嗜睡果然很严重。”女鹤皱着眉。
“去阳台聊吧。”程理起身。
女鹤点点头,二人悄声离开客厅,临走前关掉了灯,李双的身体半边陷进黑暗。
万里无云的夜晚,圆月在宁静的海面编织出一道小径,通往灯火通明,也不再需要月亮的城市。豪华游轮驶过发光的索亚大桥,免费的夜幕飘浮着由昂贵无人机组成的广告词。
海风穿过程理身体,他感觉自己实实在在抓住了什么,低下头,却只有一片泪水般的湿润。
“我让你来劝她做手术,”靠在栏杆上的程理垂下手,“你怎么净喝酒不干活。”
女鹤背倚栏杆,沉沉地注视李双熟睡的脊背。半晌后她回过身,与程理共同眺望海面。
“有火么?”女鹤掏出烟盒。
“嗯。”程理摊开手,示意对方给他也来一根。
两根烟在同一簇火苗下燃烧,落下的烟灰像是燃尽的流星。
“今天看到她的第一眼,”女鹤唇角的烟雾很快被风卷走,“我就知道她的回答了。”
程理垂眸,拨动李双送他的打火机。
“你以前是普通人,没接触太多义体使用者。接触多了,你也能识别出那种眼神。将生命作为燃料,熊熊燃烧自我的人,早已知晓结局,眼中不再有犹豫与恐惧,也不期待被谁拯救。我无法说服她,就像我无法说服一块墓碑。”
女鹤掸了掸烟灰:“从前看向镜子的时候,偶尔也能在我自己眼睛里看到,所以……我其实是理解她的。”
“哈,”程理冷笑,“所以你就交白卷?”
“当命运出难题时,”女鹤苦涩地扬起唇,“交白卷也是一种答案。你通知斯塔了么?”
“通知了,但他不知道在干什么,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我还通知了李双的老师巴德,他所处的亚尔加州最近不太平,连机场都关闭了,估计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程理重重地扣上打火机头盖,“要不我们直接把她弄昏了送进手术室吧?”
“先不说这种行为是否尊重她。她可是史上最年轻的首席猎人,身负八成高性能义体,吞咽式迷药对她无效;就算找到机会扎麻醉针,以她的体质,不出十分钟就会爬起来扭断我俩的脖子。”
“要是扭断我的脖子就能让她进手术室,我也认了。”程理低声说。
“我思考了好几晚……”女鹤单手挟烟,单手扶住额角,“程理,她的选择或许是正确的。”
程理冰冷的视线从飘动的黑发中刺来:“作为她的朋友,你支持她的方式,就是放任她去死?”
“你不明白,程理。”女鹤沉重地摇头,“这几天我查阅了许多资料,也和戴安娜讨论了很久。脑移植手术确实可怕,它不是九死一生,而是九死一疯。”
女鹤用手制止他开口:“先听我说完。手术流程我去了解了,要将人的大脑完整摘下,放进机械的新身体里,连接好神经线,最后激活。就技术而言并不复杂,难就难在,医生竭尽全力也只能控制前99步,最后激活的1步,必须靠患者自行越过,几乎所有失败的人都倒在这一步。”
她顿了顿,继续说:“在脑移植手术里,患者不是患者,是三途川返回人世的鬼魂,医生也不再是医生,是川上的摆渡人。这不单单是一场手术,更是一次进化,失败的主要原因在于——人类的基因本能地抗拒这种进化,抗拒成为不属于人类的新物种!所以不是造物主不慈悲,是人类太脆弱……”
“李双不脆弱,”程理挟着烟,指尖颤抖,“她会捱过去的。”
“上了手术台,”女鹤仰头,呼出狭长的雾,“她就不再是她,善恶、名利、希望、痛苦都会回归成一串基因编码。像是银行卡密码,不偏不倚到冷酷,正确就是正确,错误就是错误。死亡是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