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车轮的滚动中一点点流逝,久到禾生以为自己的问题石沉大海,久到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唐突,脸颊发烫,准备说些别的来掩饰尴尬。
崔韫枝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面纱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余下沉默。
那沉默并非无言以对,而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禾生,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禾生心头一涩,知道自己终究是自讨了没趣。
她连忙挤出一点笑容,声音刻意轻快起来,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瞧奴婢这嘴笨的,又说些没用的。殿下您看,前面山坳那片林子,叶子已经开始泛红了,等到了寺里,说不定能看到几片早红的枫叶呢。寺里后山的清泉也凉快,去坐坐也舒坦……还有寺里的素点心,新摘的莲子和菱角做的羹,清甜得很……”
她絮絮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趣闻,努力让车厢里的空气不那么沉重。崔韫枝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窗外飞逝的、带着夏末倦意的景致上,仿佛禾生的声音只是遥远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个未能出口的答案,沉重得足以压垮她所有的呼吸。
若看到了那孩子……恐怕就舍不得去死了。
这念头狠狠刺进她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痹和寒意。
看一眼,只需一眼,她的孩子就会像最坚韧的藤蔓,死死缠住她试图沉沦的灵魂,将她拖回这个充满痛苦的人间。
她已经成为了丈夫的拖累,总不能还要拖累孩子。
想着自己藏在枕下的那封书信,崔韫枝心头一阵泛涩。
这些话,她只能一个人默默咀嚼,咽下去,烂在心底最深处,化作滋养绝望的养料,谁也不能说。
马车最终在积云寺古朴庄严的山门前停下。
香火缭绕的气息混合着夏末山林特有的、草木蒸腾的潮湿热气扑面而来。崔韫枝在禾生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山风带着一丝凉意,卷起她素色的衣袂和面纱一角,露出尖俏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唇。
寺内香客依旧不少,梵音阵阵,在夏末的燥热中透着一丝安抚人心的清凉。
崔韫枝戴着面纱,低垂着眼睑,由禾生引着,穿过香烟弥漫、绿意尚浓的前院,走向正殿。
恢弘的大殿内,气氛更为肃穆。一排排身着赭黄僧衣的沙弥端坐于蒲团之上,正齐声诵念着经文。
前来的一位沙弥尾显然认得常来替崔韫枝供奉的禾生。
他合十行礼,目光在禾生身边那位戴着面纱、气质清冷却难掩贵气的女子身上短暂停留,并未多问,只是低声道:“施主请随我来,住持已在静室等候。”
禾生低声应了,扶着崔韫枝,跟随沙弥尾穿过肃穆的诵经队伍,走向大殿深处。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映出上方缭绕的香烟和肃穆的佛像金身。
崔韫枝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云端,又像是踩在冰冷的刀尖上。两旁僧侣低垂的眉眼,口中吐出的真言,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无声地审判着她这个“不慈”的母亲。
这庄严的佛国净土,于她而言,却像一座巨大的囚笼,压抑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沙弥尾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静室外停下。
静室门半开着,里面光线略显幽暗,供奉着几尊形态奇特的佛像,香炉中青烟袅袅。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跪坐在中央的蒲团上。那人身形挺拔,穿着一身极为罕见的银白色袈裟,在缭绕的云雾般的香烟中,显得格外清冷出尘。
他并未因来人的脚步声而回头,兀自低声诵念着经文,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韵律,却又有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这便是积云寺那位神秘的年轻住持了。
禾生由沙弥尾引着,悄声走向静室另一侧的一个小门,去后厢房取回寄存的礼珠并准备还愿所需的供奉。
离开前,她担忧地看了一眼独自留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