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的东西。
天色未明,山间尚且昏暗。
士兵们举着火把,照亮了一张张坚毅的面庞。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战马不安地刨动蹄子的声音,以及不知哪片草丛中传来的鸟叫虫鸣。
宋湄忽然听到一阵快速接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轻而密集,不属于成年人。
杏娘指着一个方向,在宋湄耳边小声惊叫:“皇孙!皇孙来了!”
一时半会,她还是改不过来称呼。
宋湄沿着她指着的方向看去,萧荷跑得飞快,正扬声叫道:“父皇!”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走得近了,萧荷似乎又想起他素日遵守的君子礼仪,放慢了脚步。压着急躁,一步一步走到近前,端端正正地弯腰行礼:“父皇。”
萧观回过头来,看了看他,并未说话。
而是蹙眉问起萧荷身后的侍从:“谁叫醒太子的?”
一众侍从连忙摇头。一墙之隔的后院,人声隐约轻微,在热闹中格外安静。
站在书案旁,宋湄翻开了一叠纸,最下一张,是她不知何时练字所写:
“劝君莫打枝头鸟,子在巢中望母归。”①
她记起来了。从去年冬月至今日,她已有两个月余没见到母亲妹妹。春节前,小姐便说让她做妾,于是新年里归宁,她没能随行同去。还没怀上身孕,她也不便提出,请母亲妹妹来看她。
她当然想家了。
应是怕小姐看见,她把这张纸藏在了最下面。
她还想起来,上一世的最后,在急着去见小姐前,她正看一首旧诗:
“孤云与归鸟,千里片时间。念我何留滞,辞家久未还……临水不敢照,恐惊平昔颜。”②
她早该看清,在这无望的人世里,她只是一只鸟儿、一样玩物、一个奴婢。
她的第一只小鸟……她的女儿,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回忆有些艰难。擦湿两条手帕,宋湄终于推测出了确切时间:
景和二十五年三月初十,她被诊出已有身孕一个月余。
那便是,早在她回来之前,女儿就已经在她肚子里了——
“宋湄!”
小姐的声音响在门边,宋湄更加惶然不知所措,只忙把练字的纸藏起来。白日不便闩门,霍玥已推开门进来。来不及掩饰,宋湄满面的泪痕已被霍玥看在眼里。一时间,霍玥心里又酸胀起来:“宋湄!”
她忙忙走向她,把她搂在怀里,说出口的话比原本准备的更情真意切:“我没怨你——”
宋湄浑身僵硬,看小姐满眼愧疚,真诚说着:“你都知道……我和二郎自幼就在一处,不比别人,所以哪怕是你,我也一时没想开,不是真在怪你。你怎么就哭的这样?”
宋湄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霍玥更紧地搂住她,连声说着“别伤心了”,又笑道:“我来,是有件好事要告诉你呢!二郎传信回来,说他今儿请萧观,萧观竟应下了!约定了明日就来咱们家里做客!阿弥陀佛——”
她双手合十,真心实意期盼着:“只要这事办得好,那件事……说不定就能过去了。”
她满心筹划着明日筵席的安排,便没有看见,宋湄那比方才还惊恐得多的神色。
被刻意忘却的记忆,总是需要一个引子让人想起。
比如现在,宋湄眼前,就清晰浮现了一个冷淡、疑惑,仿佛要剖开她心肝脾肺、仔细查验的锋锐眼神。
还有她跪在小姐面前,哭着求小姐别丢了她、别把她送人的狼狈姿态。
是的,是的。挤在霍玥怀里,宋湄紧咬牙关,忍下冷笑和想要放声大哭一场的冲动。
三十四岁的秋天,霍玥把她关在田庄,又在冬天要了她的命,并不是她唯一一次丢弃她。
即将到来的“明天”……有萧观赴宴的“明天”,这才是第一次。
萧荷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