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喝了,我们就算了。”
薛鸷伸手,碰了碰那酒盏,接着才端起来,可是他并没有喝,只是低下头闻了闻那杯酒水的气味。
他停顿了一下,才说:“早上你让画烟去药铺里买了山茄花和火麻花粉,是要下在这杯酒里吗?”
沈琅的脸色忽然变了。
“你跟踪他?”
这个人平日里看着好像很好糊弄的样子,可偏偏这时候,却忽然聪明了起来。
薛鸷微微侧开脸,避开了沈琅的目光,他说:“对不起啊……”
猝不及防地,沈琅忽然伸手攥紧了他的襟口,因为上半身过度倾斜,他几乎要从木辇上摔下来。
薛鸷只好揽抱住他的腰背。
“对不起?你从来只有这句话。”
“……薛鸷。”
沈琅猛地喘气,强迫自己放软了声调:“你把它喝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薛鸷的眼眶也红了:“你别这样……沈琅。”
“我会活着的,”薛鸷小声说,“你知道的,我命硬。”
“你怎么活?”沈琅的声音忽地大了起来,“他们有十万人,或许还不止,你要怎样活?”
薛鸷沉默了。
“你带他们躲在山上,”沈琅咬着牙,“运气好一点,你被他们招抚,留下一条命,却要担千古骂名……”
话是这么说的,可沈琅知道,薛鸷不会、也绝不可能走这条路。
他对山下的百姓有感情,不可能顺着那些异族助纣为孽。至于躲躲藏藏地在山上苟且偷生,也不像他的风格,况且天武寨中不少土寇的亲眷还在山下村镇里,就算薛鸷贪生想躲起来,可这些人呢?
以薛鸷的脾气,沈琅知道,他回去,十有八九,就是个死字。
薛鸷心里的确也就是这样想的,为异族卖命的事,他薛鸷做不出来。天武寨之外,他也管不着,可他的地盘、他的人、他所庇护的百姓,一个也不能叫人欺负了去。
长久的沉默过后,薛鸷终于开口。
“你就当没我这个人了,”他很轻地说,“反正……我也没多好。”
“你这样聪明,就算回了南边,也一定会过得好。”这句话,与其说是对沈琅说的,反倒更像是他劝慰自己的。
“忘了我吧……”薛鸷低着眼,“沈琅。”
他最后很轻地抱了抱沈琅,忽然笑:“我这辈子,也够了。”
“我知道……不只是我一个人,一厢情愿,”薛鸷鼓起勇气,终于敢去看沈琅那双泪红的眼,他用宽大的手掌抚摸着沈琅的脸、他有些湿漉的鬓发,“够了,真的。”
沈琅说得对,他明知道做土匪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沈琅分明都逃开了,可他却偏偏还要死皮赖脸地追来这里纠缠他。
他自私、无耻,是个很坏的人。杀了那么多人、坏人、好人……多到数不清。
他如今有这样的报应,也是可以预见的,薛鸷知道自己并不无辜,他只是觉得对不起沈琅。
他的确不配,也不该和这个人说爱,说什么“一辈子”……那样可笑的孩子话。
他害了沈琅。他该死。
*
未时四刻,豫王府。
沈琅乘车赶到王府时,却被告知豫王眼下并不在府上,府内长史将他领进内院书房,请他在房中略坐一坐。
府上很安静,仆婢呈上来的那盏茶沈琅并没有碰,他无意识地揉搓着掩在宽袖底下的手背、指骨,几乎要将薄薄的皮肉搓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豫王才总算踏进书房,他看了眼沈琅:“怎么忽然过来了?”
“我今日好多事,连水都顾不上吃,”豫王在上首落座,“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那就好。”豫王道,“有什么事,你直说罢。”
他这几日的确有许多事要忙,因此沈琅只好开门见山地问:“殿下还记得那日在抱月楼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