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琅离开了很久, 等他再回来时, 已是未时二刻。
薛鸷始终靠倚在书架底下, 感觉到自己被捆死的那双腿已经开始发麻了, 于是他愤怒地用背部撞击了一下身后的木质柜架,震落了书架最顶端几卷厚重的书册。
重逢后的一切都和薛鸷想象中的不一样。
沈琅是坐着木辇进来的, 那架木辇看着很新,比他原来用的那架更添了些新巧的结构,甚至后边不必有人帮忙推着, 也能自如行动。
难得的, 沈琅还要低眼俯视着他,目光相交的那一刻, 两人还是谁也没有开口。
片刻的沉默过后。
终于, 沈琅开口说话了:“你是怎么找来的?”
薛鸷的心里有着千头万绪, 他曾经在许多个赶路途中, 在心里排演过许多遍他再见到沈琅时, 要说的、要问的话, 可当真正见到这个人的时候, 所有的话反而黏成了一团,堵死在了他喉口处。
他深深地看了沈琅一眼, 问的却是:“那个人……为什么叫你楫舟?”
“那是我的字。”沈琅说。
“什么字?”
他不懂他们这些所谓的读书人,又有字、又有号,甚至还有什么别名。
薛鸷莫名觉得那两个字里似乎有一种自己触碰不到的亲昵,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了,沈琅和那个什么狗屁殿下才是一路人。
薛鸷的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抖,他说:“你从没告诉过我……你有什么字。”
“你也没有问。”
长久的沉默。
这一次还是沈琅先开的口,他说:“薛鸷,你不该来。”
“我凭什么不能来?”他不知什么时候竟已挣开了那根二指来粗的绳索,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便没有真的被束缚住,方才的“动弹不得”只是他伪装出来的假象。
刚起身,他就立即扑向了沈琅那架木辇,他按着那两边扶手,整个人猛地向沈琅逼压了过去:“我问你,我凭什么不能来?你这个骗子,你骗我,你一声不响地就跑了,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我,你多心狠呢。”
“你欠我那么多,以为躲在这里就可以一辈子都相安无事了么?我凭什么不该来?”薛鸷红着眼道,“你欠我的沈琅,你欠我的,欠我的!”
他的声量很高,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突然拔高音量和不断重复同一句话,都是为了掩饰他心里此时的恐慌。
“我欠你什么了?”沈琅淡淡地反问,“你送我的那些破烂?值得了几个钱先另说,不是都已经被你自己给砸烂了吗?”
“我欠你什么?”
“还是说你花在我身上的那些银子?”沈琅冷冷地盯住他眼,“我来时被你们劫走的那一车东西,够抵了吧?”
“要是你觉得还不够,就开个价,我叫他们包银子还你……”
“够了!”薛鸷被他说的有些怔住了,他皱起眉:“除了这些,难得就没别的了么……”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
“我对你的好……”
沈琅嗤笑:“你睡我还没睡够本么?”
薛鸷讨厌他这样冷淡且疏离的眼神,他睁大眼瞪着他,却偏偏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和这个人相比,他的嘴显得太笨了,他不明白那些事、他们两个人曾经的那些事,为什么在沈琅嘴里这么轻易地就可以被扯平了。
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来只有“利益交换”,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能被他沈琅放在心上、记在心里的事了。
于是薛鸷只能固执地继续重复那一句:“……你欠我的,反正你得和我回去。”
沈琅忽然笑了:“大当家忘了自己曾说过的话了吗?”
“……今日就彻底撂开手,以前那些,你说你都忘了。以后我们就当作是陌路人。这是你说的。”
薛鸷再一次沉默了。
是他先放开的手,沈琅自然也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