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腊月,山上开始张灯结彩,杀猪宰羊,弥漫着过年气氛。
这一天是小年,鸳鸯在厨下帮完忙,孙二娘塞给她两块年糕。
鸳鸯回到房中,哄着小巧儿睡下,让常婆婆陪着睡了。
她独个儿坐在桌前,怔怔看着那两块年糕,想到前世的父母亲人,心下有些空落落的。
窗外天还未黑尽,昏淡天幕下,飘着细细的雪花,愈发冷清寂寞。
鸳鸯披上外袍,想去找晴雯说两句话。
走到晴雯家院外,隐隐听到晴雯笑声:“天亮着呢,不羞,不羞!”
又有武松的低沉嗓音道:“这么冷的天,大伙儿早都关门闭户自个儿团圆了,谁来管你什么时候睡觉?”
烛光映出窗上一对人影,丈夫身影高大,一把将娇小的妻子举了起来,两人说笑打闹,耳鬓厮磨,说不尽的浓情蜜意。
鸳鸯红了脸,一步步退回来,走至自家门口,心下懒懒的不想进去,便信步越了过去。
她不能离小巧儿太远,只在院外一块大石上坐下,雪粒细小,无声地落在手脸上,凉得彻骨。
二龙山并不大,小喽啰们将地面梯田般一块块平整出来,给头领们建了房子。
鸳鸯坐了一会儿,忽发现她下方凸出的半崖上,其实一直坐着一个人,而不是她以为的一株老树。
那人不知坐了多久,身上厚厚地落了一层雪,冰雕一般。
鸳鸯站起身,顺着斜坡一步步滑下去,才看清竟是杨志,想是冻得僵了,一动不动。
她惊得一时忘了呼喊,快步走近些,见他眼睫毛轻颤了下,眨去新落的一粒雪珠,才确定还是个活人。
她走上前,轻声唤道:“杨二哥,天怪冷的,你坐在这儿做什么呢?”
杨志缓缓回头,冻得冰寒的眼眸缓缓流动起来,有了暖意:“原来是鸳鸯小姐!”
他要站起身,身子坐得僵了,手脚不受控制地打了个趔趄。
鸳鸯忙扶住他,掏出袖中手帕,替他拂去身上厚雪:“杨二哥,你冻多久了?我屋里有火,你随我去烤一烤吧!”
杨志守礼地后退一步,摇头道:“我是个粗鲁汉子,岂能去小姐房里影响小姐清誉?”
“我不是什么小姐!”鸳鸯笑了笑,收起帕子,“我一直不过是个丫鬟而已。”
杨志正色道:“丫鬟、小姐皆是女子,清誉一样重要。”
鸳鸯怔了片刻,方道:“那我送杨二哥回去吧!”
杨志道:“室内憋闷,这里宽敞,我不怕冷。”
山岭重复,连绵不绝,向着无尽的远方延伸而去。
鸳鸯随着他的目光极目远望,心下闷气似乎消散了许多,不由得道:“是啊,只要心里敞亮,便是冰天雪地也是好的。”
她在不远处找块石头坐下,低声道:“我也在这儿坐一坐,杨二哥不会介意吧?”
杨志摇头。
他们所处地段在山上人群聚集的中心,规规矩矩隔着距离坐一坐,便是孤男寡女也没什么。
细雪愈下愈密,雪珠变作雪花、雪片,从天到底皆是白茫茫的一片。
鸳鸯双手捧着脸,感叹道:“这雪下得真好,一切脏、臭、黑、暗的地方都罩上了白衣,仿佛天地都是纯洁无瑕的了。”
杨志道:“这雪下得无情,碧血丹心、人心温暖都被遮了,冰凉凉的。”
两人的话看似截然相反,听在对方的耳中却彼此互有戚戚焉。
鸳鸯道:“我还是小丫头时,就最爱听杨家将故事,老令公以身报国,杨家七子去六子还,忠烈满门。”
“英雄自在人心中,”她回头,看着杨志的双眼,认真地道:“冰雪终是会融化之物,不管如何在天地间耀武扬威,永遮盖不了人心向背。”
杨志总带着愁苦的眉头舒展了一瞬,笑道:“多谢你!”
他看向飞雪尽头,叹道:“世人都知他们是英雄,不成器的从来不过是杨志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