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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回响 言朝暮 152884 字 2个月前

用的曲子,由他的叔叔、舅舅们领奏,敲打出一阵激烈的节奏,提醒着演员适时登台。

忽然,幕后抛来一声喜悦的催促。

“小深儿,给我们唱一段《逢春》!”

是小舅的声音。

独孤深已经快三四年没听过小舅的声音了。

他出生的时候,小舅刚刚读大学,春节回家抱着他拍了许多照片。

每每翻出了小时候的照片,总能见阳光灿烂的小舅,抱着懵懂幼稚的婴孩,比起他和他父亲,更像是父子。

所以独孤深更喜欢小舅。

小深儿、小深儿的喊他,每年春节都会顶着他父亲的黑脸,热呵呵的催促他唱一段《逢春》。

可这样的小舅,不到四十岁,患了肝癌。

独孤深亲眼看着小舅从一头乌发的笑容灿烂模样,直至瘦得双眼突出,枯槁得头发稀疏,脸色苍白。

小舅在病床上喊妈妈、喊爸爸、喊爷爷、喊奶奶,多得是值得弥留时刻呼喊的人。

再也没能喊他一声小深儿。

“小深儿,怎么不唱?”

小舅又催他,“《逢春》轮也轮到你了,唱不好也没事。”

《逢春》是话剧团每回春节都会表演的节目,而这一段《逢春》,谁能唱,谁起头,都有着传了代的规矩。

以前是爷爷,后来是爸爸,未来是他。

他从懂事起,就知道《逢春》怎么唱,虽然他的父亲时时嫌弃他气不稳、词不端。

哪怕已经很多年没有唱过,独孤深在梦里开口也能踩上鼓点的旋律。

“门栏高高灯笼红,春节阖家……庆……”

那句“庆团圆”,他始终唱不出,泪水已经流了下来。

独孤深意识到自己在哭。

这应该是喜气洋洋,家人团聚的《逢春》,独孤深哭得唱不出下一句,又忍不住笑出声。

无论是家人聚在一起,闲聊吵闹的过春节,还是喧闹欢腾的舞台,对他而言,都是充满痛苦折磨的噩梦。

他没有家人了,他没有家了。

话剧团渐渐废去,熟悉的长辈另谋出路。

一个接一个认识他们独孤家、周家、宋家的老人,病故、弥留。

好像这场带走他家人的灾难,逐渐蔓延,只为了洗去话剧团存在的痕迹。

独孤深不知道怎么办。

他宁愿受到指责、遭人痛骂“都是你的错”“都是你造成了一切”,也好过迷茫彷徨的留下来,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活。

本该高兴大笑的欢快乐曲目,夹杂着独孤深压抑的哭声。

“一个人活着很难过吧……”

从舞台下涌上的黑影,伴随着他听过的腔调。

“没有人理解你的伤心,没有人觉得父母和亲人那么重要,也没有认同你的孤独……”

那些黑影如同汩汩潮水,淹没了独孤深熟悉的舞台。

他站在舞台之上,等待着被漆黑泥泞的海水掩埋。

泥泞触及了他的双脚,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站不稳了,跌入腥臭混沌的思想之中,仿佛能听到所有声音。

“小深儿,《逢春》以后可就要你唱了,得快点儿把调子找对啊。”

“之前你演那段戏,没找对节奏,我给你做个示范,可别叫你爸知道,他会生气。”

“真羡慕你,姑姑对你那么好,姑父又是话剧团的顶梁柱,生下来就定好了路要走。真羡慕你。”

声音交织重叠,他依然可以分辨清楚是谁的声音。

原来过了那么那么久,每个人对他的期望,对他的帮助,对他的羡慕,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哪怕梦中厚重的污泥,淹没了他的躯体,也不妨碍他的笑容。

“我还是想跟你们在一起。”

他的声音消散在淹没他的厚重淤泥中,像是消散在每一个寂静无人的夜。

被淤泥缓缓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