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现在我和你约定:你赶紧离开我的世界,否则我的力气尚在,仍然有劲将你摔得粉碎!
如何,爹其实也知道你们总给我杯中兑水,也都是为了我好,所以我一直从未斥责过你们,假装不知道。
这回我下了大决心,终于肯戒酒,是不是能叫你高兴一些呢?
辛弃疾又去看辛赣的表情。
但这次也不令人意外,辛赣仍然只是笑着。
而那双静如湖泊的眼睛,却没有一丝涟漪。
也是啊,年少情热,过则为灾。
原先的火焰有多炽热耀眼,在离场的时候就会留给被灼伤双眼的人多少黑暗折磨。又哪里是一时半会能消解的呢。
辛弃疾便只好微微地笑了。
半晌,他终于揽着辛赣的肩膀,决定祭出最后一招。
“那么,我再说一句,你听听这句如何呢?”
他拿余光偷觑着辛赣的脸色,一边露出和方才的戏弄完全不同的表情,慢慢地,轻声道:“‘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④”
而这一回的词终于起了效果。
辛赣反应敏捷,几乎立刻便转过了头。
他面色上的惊讶、痛苦混杂在一起,虽然像浪花一样,立刻消失在冲刷变化中,但却没有逃过辛弃疾的双眼。
“哎,哎,先说好,我知道这是你写的,但我可没有故意偷看你这首词啊。是你写好的词放在桌上,被风吹到窗外,我经过想帮你捡起来,不经意就看见了上面的字。”
虽然辛赣没有说话,但辛弃疾哪能看不出他眼神里的意思,赶紧解释一番,拿肩膀去撞辛赣的,“三郎啊爹爹真不是故意的嘛。”
辛赣看起来不像高兴,但也不像很生气。
他现下最令人捉摸不透的就是这一点——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这个习惯——他的一切喜怒哀乐都不愿表现于面上。
只能听见他平静答复的声音:“看来当时的风很愿意助父亲一臂之力啊。”
辛弃疾说话没过脑子:“那也没上次把你卷到潭娘屋子附近的那阵风得力嘛”
随后见辛赣露出近乎无语的表情,辛弃疾才猛然一咳:“咳咳我是说,你这首词写得真不错,有爹爹我的七八分了,真叫爹爹骄傲!”
说完赶紧笑哈哈地搂着辛赣肩膀不放,把他拐到另一个话题上去,“还有后面那句,‘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更是凄美清绝,不愧是我家三郎,不光睿智聪颖,还有过人容色,更有你爹我的八分文采!”
说着说着,倒把自己给说高兴了,辛弃疾便背着手、哼着歌,跑到阑干前去朝即将出发的莲心一行人挥手致意,向她们道别了。
“莲心,玉娘——在临安好好的啊!”
而辛赣在原地停了片刻,才半蹲下,将方才从辛弃疾袖中掉出到地上的字纸捡起,安静看了一会儿。
这确实是他所写的词。
而将它揉了扔出窗外的理由
很难理解吗?
看到它的每一刻,他都感觉回到了当时那幽蓝的茶山寺禅房中。
每一刻都如此煎熬,如此肝肠寸断。
他将纸上的褶皱抹平了,慢慢去重读上面的字。
“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肠已断,泪难收。相思重上小红楼。情知已被山遮断,频倚阑干不自由”
傍晚寒鸦归巢,一片愁绪,塘边柳却绿意萌发,显出温柔。
如果不是当下我的心正在经受如此离别之痛苦,我是不可能相信世上有人会因为伤心而白头的。
肝肠已然寸断,别泪却难停止,思念着你的我一次次重登上我们旧日的小楼。
明明知道你的身影已经被山脉遮断,却仍然控制不住我自己不停倚阑远眺的视线…
每一字,每一句,几乎都像是呕出了心、沥出了血才写下的一样。
痛苦简直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