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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娘子仿佛没有听见似的,仍微微笑着,看向天际。

陆游醉了,毫无闹腾的样子,连声音都小小的:“灯怎么都关了,什么屋子,这么黑”

王娘子这才转回来,扶着他柔声道:“郎主,是我们走到了外头。外面是黑夜了。”

陆游醉得声音有些迟疑,“是吗?”想了一会,又问他的妻子,“我想回去,为什么不回去?”

“郎主,马上要有烟花了。我们都是出来看烟花的。”

陆游仍不停地密密说着:“不回去吗?不回屋吗?”

王娘子见与醉鬼说不通,便换了个方法,笑着劝道:“冬至宴饮快乐至此,郎主何不作诗一首呢?待诗作完,烟花也将放过,我们就可以回屋中了。”

陆游想了会,才轻轻“哦”了声。

许久,就在莲心以为他不会再说些什么时,陆游慢慢的、迟疑的声音送至耳边:“采得黄花作枕囊,曲屏深幌閟幽香。唤回三十五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②”

没说完,又半醉着,自语:“不好,不好。第三句,音律不协”

一旁,王娘子的神情隐在黑夜中,看不清表情。

声音倒还是平静含笑的:“好。郎主真是文采过人。”也再不说别的了。

莲心静静站在原地。

只是一瞬间,她仿佛想了又有很多似的。

从之前对姜夔的责备,再到对韩淲的失望,再到方才与三哥的一番谈话。

手上传来不轻不重的辛弃疾的温度。

她闭了闭双眼,终于转过身,朝隔了几个人的陆游笑道:“明明是缅怀之作,只是不协音律,陆伯父也要扔掉吗?”

陆游头晕着,“嗯”了下:“还是要再改的”

“伯父的诗作——即便是悼亡诗——难道平日里也是要反复推敲用字,之后才要传阅给别人看的吗?”

陆游醉得头都有些晕了,他不晓得莲心说的有什么问题。

说来他平时写了悼亡诗,也是难过占一半,检查声韵、推敲用字占另一半的时间。

他按着额头,随口道:“我写得声韵最佳的一首倒不是这个,是另一首,推敲了许多次用词,才成了诗,你听我吟啊。”

他回想了片刻,慢慢地,带着郁气:“城上斜阳画角哀,沈园非复旧池台。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③”

他说:“这首才是我写得最好的。”

大家都没立刻讲话。

陆游追问:“用词如何?”

众人只好道:“极工。”

陆游“噢”了声,也点点头。

他便又有些悲伤地沉默了。

大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着,纷纷看向天上的烟火。

句自然是好句。陆游一个根本不专于词却都能写出“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之句的人,才华毋庸置疑。

但这是悼亡词啊。

莲心盯着陆游的脸,有些不敢置信,但又感到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并不该意外似的。

她甚至怀疑起唐琬当初是否真的能毫无委屈地、像后世传颂的那样开始第一段婚姻。

——当一个人过于顾影自怜,那么,他真的还有全心全意以奉献精神爱着别人的能力吗?而别人又真的能感受到他的爱意,从而也像他诗中所歌颂的那样爱着他吗?

莲心甚至感到胸口中有团火焰似的,她有种冲动,想跑去临安府,问问唐琬的亲眷——她真的像流传到后世的诗作那样,仿佛飞蛾扑火一样地爱着陆游吗?

顾影自怜的水仙,往往说出口的爱比做出的还要更多。当一株水仙拥有绝世的才华,这将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莲心不禁怀疑,和一株水仙度过了短短两年的婚姻生活,就足以叫唐琬在日后的生活中为了这一点失去的甜蜜而放弃全部生活吗?

还是说,因为人们对于完美爱情的追求,所以叫她成为了一个戴上面具的固定角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