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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衔草司……”
这名号才像样,一听就是个神秘又危险的秘密组织。
虞白努力想要忘记大壮哥这个名字。
碧空晴朗,薄云在宫墙隔出的窄长蓝天里舒卷。
站在原地望天,刚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有点看腻了。
也许是出入几次对这里熟悉了些,又或许是身上八品内侍的衣裳和手里衔草司的腰牌给了他点底气,虞白动了动身子,四下观察起来。
宫墙都是一样的朱红,但或许是因为地处偏僻,有些斑驳脱漆。
方砖也是一样的灰青,但前不久刚下过雨,墙根隐约可见苔藓,砖缝间偶有蜿蜒裂纹。
虞白数着裂痕,视线一点一点走远。
直到目极,他忽地怔了下。
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地方*似乎很熟悉。
熟悉得,就好像……
他猛地收回视线,再次从身前最近的青砖裂纹开始,一道一道朝远处数去。
太医院后院有个隐秘的墙洞,缩着身子钻过去可以直达内廷。此地偏僻久无人住,就连宫道方砖上都生出了裂纹。对于孩童来说过于漫长又枯燥的时间里,就连悉数裂纹也能成为莫大乐趣。
虞白看见了那条形状像展翼飞鸟的密纹,那是从墙洞出来后的第十七条,再往前,第二十三条裂纹弯弯曲曲,像小蛇盘成波纹。他左右环顾,没有人,又抬头看天,还剩小半个时辰。
他……
虞白再次远眺,裂纹在他视线尽头继续延伸,他犹豫片刻,迈开了脚步。
五十六。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他越走越快,渐渐变成小跑。
形态各异的裂纹在他眼中越发熟悉,他记忆越发清晰,甚至心跳都开始变快。
和从前每一次、每一次,雀跃地数着砖裂偷偷赶来赴约时一样——
虞白停在一座废弃宫苑前。
宫门朱漆斑驳,甚至门板都有些歪斜,上半蒙着层薄薄蛛网,下半暴露风雨,已经透出木色。
眼前的一切过于破旧,甚至比起周围荒僻宫道都格格不入,仿佛被人刻意封锁,隔绝在时间的角落。
两扇门间挂着锁,铜锁摇摇欲坠。
只要他再往前一小步,一点点。
就可以透过缝隙,往里看一眼。
往回看一眼。
看看初次遇见她的地方。
看看和她一起躲着度过夏日的地方。
看看他种下的那丛缬草还在不在,看看她允诺的桐花有没有开。
虞白没有动。
他低着头,盯着门板下方,脱漆外露的苍白木纹。
盯着、看着,恍惚看见隔着帐幔朦胧模糊的烛火。
恍惚想起那天晚上,被燕昭紧紧箍在手臂间,听她声音闷闷地说着,说她那半边的过往。
燕昭试图找过他。
诏狱里的那一晚,电闪雷鸣的雨夜,燕昭想过去找他。
她说求过先帝没有用,她是怎么求的?
她说她实在太累,又是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让总有用不完的力气、永远神采奕奕的小公主“实在太累了”?
才会让她把与他相关的一切,几乎都忘了。
虞白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每次回想都很痛苦,紧绷的身体像拉到极致的弓,仿佛下一瞬就要断裂。
他也知道高敏说的并非假话。
这段时日燕昭偶尔与他谈论政事,再加上望春园一事,他切身体会到了她的举步维艰。
如果身份大白,私藏罪臣之后一事被人发觉,他几乎无法想象那会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
若要旧案平反、洗雪罪名……
最近他才得知,当年关押他与家人的地方叫诏狱。
诏狱,由皇帝直接掌管的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