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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开了闸的洪水,疯一般地倾泻而出,几乎要将他活生生地溺毙其中。

他的父皇,他两辈子最恨的人,就这么死了。

可这算什么?

整整两世,他都是在无尽的恨意中活着的,复仇几乎成了他生命中的唯一信念。他疯了一般地往上爬,一点点攀到万人之巅的高位,只为向曾经折辱过他的人报仇,向亲手杀了他母妃的父皇报仇。

可是汲汲营营了两世,到头来,父皇突然告诉他事实并非如此,他们也都是在深宫与朝政之中身不由己的苦命人。这场滔天的恨意,原来也只不过是虚妄一场。

明明都是重活了一世,宋昭可以用尽一生去弥补,去偿还,最后安排好所有,了却夙愿从容赴死。

那他呢?

他又该怎么办?

恨意是他生存了数十年的信念,是他活着的唯一支撑。若是没了恨,他又该靠什么活下去?

余生缥缈,身似浮萍。

死生两世,宋怀砚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无措。

他就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往前走,走出朱漆的殿门,听到身后渐渐响起宫人们慌乱的哭声和喊叫声,而整个龙霄殿都被一种沉重的悲恸所笼罩起来。

唯有他一人,孤身游离其外,像是一缕了无希冀的游魂。

直至——

透过稀薄的天光,宋怀砚忽而感知到一抹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地抬眼看过去。廊檐下立着的纤纤少女身影,就这般映入他的眼帘。

望着她的这一刹那,宋怀砚漆沉的睫羽,猛地颤抖起来。

天地浩大,唯有她在等他。

方才在黑暗之中寂灭的心,又仿佛在这一瞬间再次鲜活,重新跳动起来。

余光瞧见了玄衣落寞的宋怀砚,宁祈眸中一亮,赶忙上前迎了过去。宫墙之下,她藕粉色的衣袂被冬日的寒风吹卷而起,迎风摇曳,宛如一只生机盎然的春日蝶。

她在他身前乖巧地停住,清丽的容颜仿佛成了这片天地中唯一的亮色。

“这是发生什么了……”瞧见周遭慌乱的宫人,宁祈疑惑地开口询问,可瞧见少年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朱唇嗫嚅着,又赶紧止了话茬。

可想到宋怀砚进殿时曾说过的话,宁祈心中愈发疑惑了。

好端端的,不就是拿着人参乌鸡汤去瞧瞧宋昭嘛,才多大点功夫,怎么就跟要变天一样……

她嗫嚅了须臾,感知到少年此刻气息破碎,颇有些异常,便又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话还未问出口,玄衣少年忽而迈步上前,将她紧紧环抱在怀中。

他身形瘦削,可抱着她的双手却是那样的用力,似乎恨不得将她融入骨血。融入自己。

宁祈踉跄一瞬,面色诧然,方才要问出口的话也尽数哽在了喉中。

少年身量颀长,宁祈被他紧抱在怀中时,额头堪堪及其胸膛的位置。距离蓦然间拉近,她这才发觉少年身上的温度是这般寒冷,冷意从四面八方攒涌而来,令她忍不住浑身瑟缩了下。

见宋怀砚半晌不言,宁祈忍不住再次开口:“你……”

“别说话,阿祈,”宋怀砚轻启薄唇,环抱着她的手又添了些许力道,“……让孤抱一会儿。”

这一出口,竟是哽咽,嗓音中似乎蕴了数十年的苍凉悲怆。

宁祈了然些许,赶忙噤了声。

她左右也挣脱不得,便也只好任由宋怀砚抱着,时光的流逝在此刻似乎也变得冗长起来。她靠在宋怀砚怀中,过了半晌,忽而感觉到身前的少年从肩膀开始,一点点颤抖起来。

紧接着,有滚烫的触感落在她的肩头,一滴又一滴。

是宋怀砚的泪。

他这是……哭了?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宁祈见过宋怀砚阴险的模样,见过他狠戾的模样,也见过他真心实意笑着的模样。

唯独没见过他像今日这般。

破碎的,凄怆的,甚至有些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