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妙然的胸口上。
昨日他只是靠近,只是隔着距离与其对视,都能听到温妙然快速搏动的心跳声……
此时他几乎要埋进温妙然的胸腔里,却也听不到一丁点动静。
颜色。气味。温度。声音。
段知影何其严谨。
他搜索多方证据,充分论证了心上人的死亡。
直到温妙然的死亡,成为真理,刻进他潜意识里,再也忘不掉。
所以他不曾梦见过温妙然,所以他不曾妄想过温妙然会复活。
所以他只要清醒闭上眼,视网膜上的每个细胞,都会从他脑海中找出线索,将这深刻一幕重新在他眼前还原。
一个人要如何接受深爱的人,重复在自己面前死去?
最好的方法,或许是消耗到某一天,这个人对那死者再无爱意。
对爱人的执念消失,那因执念而生的画面,必然不会重复出现在他的记忆里。
对“不爱”最好的呈现,并非“恨意”,而是“遗忘”。
只可惜,段知影愚钝。
他花了七年时间,都没能学会这“最好的方法”。
他笨就笨在,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这么做。
于是这七年,他清醒地破溃,直到内里血肉模糊,直到精神一片癫狂——
他再也无法自然入眠。
(2)
段知影不曾主动回忆温妙然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不敢。
怕喝酒产生幻觉,怕听音乐产生联想,怕与人相处产生“美好”的印象,怕和小动物互动给出“可爱”的评价……
怕这一切的一切,最终都指向温妙然。
怕他因此一遍又一遍重温心上人的美好……
对比发现,没有温妙然的世界总归无趣。
然后,段知影就会没有勇气也没有动力,重新面对现实。
而对家人做出过承诺的他,不得不活在这个没有温妙然的世界。
在那场被以为是梦境的告别里,温妙然和他约定要好好生活,段知复印件没打算遵守承诺,因为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在没有温妙然的世界里,“好好”活下去。
可当他得知温妙然可能复活的可能性,得知小猫或许可能就是温妙然……
动力凭空产生。
康复的动力。
改变的动力。
热切且强烈。
哪怕不能做到发自真心,至少可以伪装。
哪怕再微弱的可能性,只要能让温妙然出现在段知影面前,他就会迫不及待地改变自己,甚至改造自己。
哪怕过程要拆解重组、要剖骨割肉,段知影也甘之如饴。
比起痛苦,他更怕温妙然发现他现在何等糟糕。
比起痛苦,他怕在温妙然看清他现在多么狼狈。
这百分百的动力,源于危机感。
而这确切的危机感,仅源于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他被危机感驱动,好好地扮演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3)
然而现实的人心,不是按指令行动的机器。
旧日的惯性是形影不离的怪物。
段知影的症状,比过去更加混乱,更加失控。
以前还只是睡前,现在他已经泛滥到在日常生活中闭眼,都能看到温妙然死去的那一幕。
他的常识和习惯在跟他对抗:
温妙然已经死了,我给你回放证据。
而你呢?你的妄想,有没有半点理论依据?
内心如此矛盾,段知影却不能崩溃。
毕竟小猫就在身边,歪着脑袋,疑惑地观察着他。
于是他笑。
笑着在眨眼间看到爱人的死状,笑着在睡前对上爱人无法瞑目的回望。
与父亲彻夜喝酒的那个夜晚,他将云雾中的弦月幻视成温妙然的笑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