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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走,脚跟都落不到地上。

在避风又避光,隔绝一切的内帐中,烛光暗淡,憔悴得像一缕游魂。

张御医正在耳畔解释他施针的原理,郁卿佯装听懂,但心不在焉,控制不住地跑神。他手中长长短短的金针,比缝纫针细多了。

站在最后一道床纱前,郁卿眼前忽然升起一种古怪的画面,说不定她掀开帘,谢临渊唇边正挂着笑意,睁着他漆黑的眼,嘲讽地望着她。

当郁卿真正掀开帘,她看见谢临渊并不是笑着的。他无声躺在那里,安静而肃穆,伤口裹着白纱,虎口心侧都扎着金针。他的脸苍白得可怕,下颌与脖颈上的青脉明晰,双唇毫无血色。周遭有一股浓郁的药味,夹杂着丝丝缕缕血气。

郁卿看了一眼,就放下纱帘。

她和张御医都凝视着案台上幽微的烛火,没有人说话。

许久后,张御医叹了口气:“陛下时日无多,郁娘子……”

“他还会醒来吗?”郁卿忽然问。

张御医说:“会,但何时臣也说不准。即便会醒,也无力回天。”

郁卿搬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边,单手撑着额头,久久不语。

她以为自己会痛哭流涕,责备谢临渊把一切弄得一团糟,嘲讽他再也无法纠缠她,她终于自由了。威胁他若不醒来,她就和牧放云成亲。

真的见到,她反而什么也不想说。

很多年前,林渊也这样躺在床上,那时他教完她如何点火,郁卿换来米熬粥。林渊没吃几口,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年少的郁卿心惊胆战,一直问他:“你还活着么?”

起初林渊还应声,后来只嗯一声。再后来也不说话了。郁卿一摸,他已经没了呼吸。

窗外的雪一直下,她蹲在床边,看着那堆刚刚燃起的火,呜呜地哭,像女鬼哭丧。

林渊醒来时剧烈地咳嗽,用气声问:“你又在哭什么?”

郁卿听到他的声音,如闻天籁,瞬间破涕为笑,抹着眼泪爬到他身边:“你、你又活啦?你可再别吓我了,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林渊从没听过这等逻辑,嗤道:“我死不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郁卿委屈道,“我只有你了……还有那罐子米。”

林渊沉默了许久,可能没想到,他有天也会和半罐米相提并论。

“胆小如鼠……”他低声道。

郁卿吸了吸鼻子,笑道:“什么样的鼠,这样的么?”

她缩成一团,用手在脑袋上比了两只耳朵,发出吱吱吱的声音,在床上乱蹭。

林渊忍不住笑出声来,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想象她是什么蠢样。

郁卿也忽然想起他失明,放下鼠耳朵,捏捏他的手:“老鼠来啃你。”

“……幼稚。”他反手打掉。

“又来啃你。”

“够了!放手。”

“继续啃。”

那天晚上她一直和他说话,只是不想让他睡着,听说重伤的人一睡,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可若他已经睡着了呢?

一股难言的疲惫和无力涌上心头。

郁卿坐在椅子上,淡淡道:“你这种人,也会有死的一天么?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死呢。”

她垂着脑袋,恍惚间看到谢临渊坐起身,对她说:“这么想咒朕死?”

可再次抬起头,床上的身影静默。

周遭一片死寂,连烛火也不曾摇动。

烛影扑在她眼上,郁卿捂住脸,忽然道:“谢临渊,我恨你。”

她说完之后,沉默了许久,身体从椅子缓缓滑下来,最后蹲在地上。

“但我受够了,受够了天天恨你。”她闷闷道,“我就当你死过一次了,若你这次能醒来,就算作下辈子,所有恩怨一笔勾销。我说话算话,下辈子我和你重头来过,做平凡夫妻。”

“若你醒不来,那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