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断,在体感漫长到过了一年的两分钟里,黎晗影和施愿终于来到主持婚礼的司铎面前——一样的庄重长袍,一样温和包容的眼睛,他年少记忆里的长者,岁月不曾给他凿下痕迹。
他作为婚礼的主持,带着略显哀伤的微笑站在他们前方。
空荡荡的教堂,似乎无人祝福,唯有司铎在轻声询问:“新郎,你是否愿意你身边的这个女人成为你的妻子,从此与她缔结永恒的誓言?无论健康或者疾病,无论富有还是贫穷,都会爱她、尊重她、照顾她、包容她,永远对她保持忠贞不渝,直至生命熄灭的尽头?”
黎晗影毫不迟疑地回答:“我愿意。”
轮到施愿时,她却同样毫不迟疑地挣开了黎晗影的手——哪怕黎晗影在发觉的一瞬间,就不管不顾她是否会疼痛,指节摁紧加重了力气,她依旧轻而易举地如同游鱼般从他掌心滑走。
教堂隐藏的暗门打开,或轻或重的足音踏了进来。
来的不止一人。
有他的兄弟,黎向衡、黎闻烈,还有他认识的人,容怀瑾。
再往后看去,那挨挨叠叠的男性身影,黎晗影也并不熟悉。
施愿迎着教堂玫瑰窗上洒落的彩色日光朝他们走去,未知落入了谁的怀里。
她转过头,朝黎晗影痴痴地笑,声调一如多年前的司铎。
她宣告道:“黎晗影,神爱世人,可你是罪人。”
“所以神不爱你,我也不爱你。”
黎晗影的面色仍然是平静的,可在听觉神经接收到这些话语的刹那,他倏忽感觉到了痛苦。
极度的痛苦。
他的皮鞋与地面焊死,无法抬起脚步,痛哭着朝施愿伸出手,乞求她不要丢下自己。
施愿却越走越远,直至不见踪影。
……
黎晗影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他的意思尚且迷蒙,唯一的反应,就是目光涣散地望着天花板嗬嗬喘气。
他尝到嘴里的血腥味。
似乎在哭求挽留施愿的行径里咬伤了自己。
然后,一张面孔压过房间的光影,闯进了他的眼睛里。
“宝贝,你终于醒了!”
是数日没有听见的亲昵称呼。
紧接着,一只雪白细腻的小手伸了出来,盖上他的额头。
施愿感受着温度,又撤回手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呼出一口气,“真好,烧也退了!”
家庭医生开的药和点滴起了作用,黎晗影差点转为肺炎的重感冒好了一些,但他的身体依旧没什么力气。他张了张嘴,如同劫后余生般察觉到施愿没有离开自己,展开双臂就想要拥抱她。
另一双属于男性的臂膀却在这个时候挤了进来。
“二哥,是想要坐起来吗?”
“我来帮你。”
“姐姐照顾了你好几天,自己也没什么力气,就别麻烦她了。”
黎闻烈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以不太温柔的姿势将他从平躺的状态变成靠坐在床头。
黎晗影的骨头被挤压得有些痛,他蹙起眉峰透过黎闻烈身体的缝隙去寻找施愿的面孔,才发现自己的床边有两把并排放的椅子,而且如同热恋中的情侣一般,挨得很近。
“Leo,你轻一点,没发现你弄疼你哥哥了吗?”
细心的施愿捕捉到他不适的表情,立刻嗔怪着拍了下黎闻烈的肩头。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没什么照顾病人的经验,姐姐不要对我那么严格——”
不复四人对峙的仇视和怨怼,黎闻烈重新回到了弟弟的角色中,而在他昏迷前夕,不肯见面、不接电话,也不回微信消息的施愿,同样回到了刚刚和他在一起的亲昵状态。
这是对的吗?
还是他仍然在做梦?
黎晗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施愿留给他的最后记忆,唯有彻夜冰冷的雨水,以及超出院墙的部分,从未亮起过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