碌碌想争得头条拿到利是,盛小姐却并不接茬,开完演唱会便直飞内地,去拍自己的新戏。
这戏是部古装片,程良西盛嘉宜老搭档组合,据说是去了大西北的某处沙漠里取景,一拍就是好几个月不见人影,连回归前的庆典献唱,盛嘉宜都没有参加。
都知道她是为了躲避舆论,幸而到了五月,所有的热度都逐渐转移到即将到来的大事上,所以媒体也“高抬贵手”,没再追去西北盘根问底。
盛嘉宜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回来的时候,恰好是六月的最后一天。
这个时候的香江已经炎热无比,热季的傍晚唯有偶尔吹过的海风能带来一些潮湿的凉意。街头早已经焕然一新,四处悬挂红色五星旗帜,马路上并没有什么人——都等在家里用电视机收看直播。
盛嘉宜便叫司机在尖沙咀附近停了车,自己沿着熟悉的道路,缓缓独行。
如今的香江夜晚,倒是安全得不再需要保镖跟随。
她去看了城寨的遗址,那些诡形怪状的房屋全都被拆除后,原址成了公园,自己的家竟然能成为“遗址”,供人参观游览,盛嘉宜心中不免升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或许足足一个多小时,沿龙津道往南,直到红磡,在那狭长的海滨一侧前行,直到码头,她终于停了下来。
那是天星码头,乘坐绿色的邮轮,能以最便宜迅速的方式到达对面的中环。
海边空无一人,她在步道往前望去,今夜灯火迟迟未曾熄灭,辉煌的彼岸,大概正在举行交接仪式。
盛嘉宜看了一眼手表,二十三时四十五分。
风吹得头发遮住眼睛,她弯下腰,去看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海水。
月亮总是不会变的,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这么多年,这月光依然如锻了的银一样,流淌着霜华。
同样是这样的夜晚,她第一次离开城寨。
那天她带着那个好看的过分的男孩,从老人街生了锈的屋顶爬过去,铁片钩破了些衣角,他应该第一次如此狼狈,有些不快,但到底没有说什么,沉默着跟着她,走过泥泞的小路,穿过几乎不能算路的街巷。
到距离外头一丈之地的地方,盛嘉宜开口了,她说:“你可以走了。”
她仰头与他对视。
她一直知道自己有一双令人见之难忘的眼睛,并不惊讶于对方在月光下看清她一刹那的怔愣。
“你一定要去港口,对不对,你知道怎么走吗?”盛嘉宜问。
他一呆,摇了摇头。
盛嘉宜便叹了一口气。
她还是个孩子,叹气的时候,有些滑稽。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哥哥告诉过我怎么走。”盛嘉宜说,“我说一遍,你能记住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鬼使神差地,他说:“我带你走吧。”
这还是盛嘉宜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声音清朗,如棋子落到棋盘,清脆动听。
盛嘉宜以为他是记不住方向,想了想:“那好吧。”
她还从来没出过城寨呢。
后来传来些许声响,盛嘉宜连忙拉起他的手,催促他:“快走吧。”
他们两个跑了起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拥挤的车流、逼仄的楼宇,那些最令人厌恶的生活的气息,在盛嘉宜看来,是前所未有的稀奇,她常常听外头进来的人说城寨里离奇,外头却好像更加诡怪,简直像是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红色的的士鸣笛闯过路口,吓得盛嘉宜一愣,男孩把她一把拽到身后。
她老老实实不再乱看了,静静等着眼前红色的指示牌变绿。
原来这就是红绿灯。
原来楼可以高到她仰头也望不到头。
原来没有遮蔽的夜空是这样的。
原来他们说的维多利亚港,真的即便在夜里也亮如白昼。
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