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么一双手,今儿左手只剩了三根指,右手唯余两根。沈长思把那残掌摆至眼前,瞳子晃得他甚至弄不清楚十指究竟断了几根。
指断了,怎么握剑?怎么执盾,怎么拉弓?
“续舟,我再拿不起刀了,连马也骑不得……”沈长思抖着唇说,“五脏裂了大半,那吊着我命的药好贵……纵然养好身子也成了个废人……我是这兵营的吸血虫,你今儿还留着我做什么?!!”
李迹常说不上来话,好似被人扼住了喉。
“好痛啊……续舟,迹常,我没有来路了,你让我死……让我死吧!!续舟,我求你!!”泪水终于坠落,逐渐变作稀里哗啦一阵暴雨。
“好痛!”沈长思哭着,“续舟你放过我,你饶了我罢!好不好??”
李迹常缓缓软下膝来,头一次在人前淌下眼泪。他跪在塌边抬手拉过那两只残掌,哭着给他呼气吹手说:
“心肝儿,痛吗?不痛、不痛,我不会让你再痛了……”
说罢,李迹常抖着手去柜里摸了一串气味分外刺鼻的药包来——
五石散,那李迹常违逆国法,拜求那些个老郎中百余回才得来的东西。
五石散的止痛效用尤其好,只是自带三分毒,用量需得很仔细,过多极易叫人染上药瘾。老郎中们算好了,将药粉包成小粽子状,每个还没人指甲盖大,以防服用过量。
可此刻李迹常把那些五石散统统扯散了,全倒在了掌心。
他将沈长思的脑袋摁躺在自个儿肩头,旋即将笼着五石散的手赫然覆上了沈长思的口鼻,强逼沈长思吸食进去。
沈长思双腿皆废,手也说不上灵活,挣扎没一会儿便再动弹不得。
他心如死灰。
五石散。
一金一两的禁药。
贵,气味难闻,口感又干得令人作呕,叫沈长思得以顺畅咽下去的东西,只有他不断流下的眼泪。
可那五石散的药效很嚇人,俄顷便叫他忘了一切,飘飘如处云端。
李迹常不撒手,只在沈长思身后抽噎不止:“不疼了,长思,现在不疼了……所以活下去,活下去吧……”
片晌沈长思的身子便热起来,面上因酡红润了许多。李迹常斜眸蹙着仰靠其肩的面容,豆大的泪珠却是无止境地往下砸。
李迹常恨不能将自个儿削作人棍以赎罪,可是今儿还不行,不行!
他将沈长思越箍越紧,喃喃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心肝儿,长思,我对不住你……”
沈长思神志不清,阖眸含笑蹭上李迹常脖颈的肌肤,寻找着透凉之处以安抚身上燥热。
李迹常瞧着他懵然,心更如刀割,却唯有抱紧了沈长思,哭得像个不识事的孩提:“长思啊……我的长思……求你了,活下去罢!!”
***
立于沈长思帐外的辛庄明被月华浇着,身子也在发烫——他烧了有几日了,只是死命撑着不叫人瞧出来。
今夜他原是想偷摸着去沈长思帐里寻点清热的药,却不知怎么偷摸地在帐外抹起眼泪来。
第165章 山地崩
释李营由柳契深坐镇, 这几日稍得喘息。鼎中首战告捷,宋燕俞三人带足两月兵粮,领十五万兵马出关, 留吴虑与栾壹看顾鼎中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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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吁——”俞雪棠趷登停马, 说,“这地儿好, 平坦且地势稍高,无沙丘遮人目, 今夜咱们就在此处扎营。”
身后数以万计的骏马停了步子, 飘起的尘土全都绕在了蹄侧。诸将士下马扎营, 忙得只能轮着吃饭。
云气赤黄, 西北风糙粒尤多, 宋诀陵仰头观天,说:“今夜要起沙。”
燕绥淮单手捧了碗喝稀粥, 将脑袋抬起,也跟着看天, 片晌说:“看不懂。”
宋诀陵把他脑袋摁了, 吩咐栾汜道:“去知会营里的弟兄们们一声, 扎帐时把钉子敲严实些, 夜里要刮雨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