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文天祥是白鹭洲书院的同窗,于谦既然称呼文天祥为先生,难道不是他的小师侄么?
于谦微笑:“光荐。”
“不不不”,邓剡坚持不懈,“快叫师伯。”
于谦继续微笑:“光荐。”
邓剡深吸一口气,极力引诱道:“别叫光荐,你叫我一声师伯,我送你个见面礼怎样。”
于谦岿然不动:“光荐。”
“……”
邓剡与他对视半晌,见他毫无退让的意思,不禁郁闷至极:“为什么你称呼文山是「先生」,到我这里就变成了光荐?”
于谦语气十分坚决:“先生就是先生,青史浩荡,千秋万古,也不过只此一人。”
邓剡被这一句话震住了,许久才道:“……小师侄,你的想法很危险啊,文山他知道吗。”
于谦思考了一会:“可能知道吧。”
见邓剡满头问号,他补充说明道:“自从见到先生,我每天都要赞美他很多回,可能说过了这句话,也可能没有,我记不清了。”
邓剡顿时绝倒。
你们俩是一个真敢说,一个真敢听。
下一刻,他诚恳地拉住于谦的手,使劲晃了晃。
“你究竟准备了多少类似的夸夸名句,能不能分享一下,我确实很需要!其实我以前也很擅长夸人的,但最近有个小朋友天天缠着我,我的夸夸底蕴已经快被他搬空了。”
于谦摆出了一副“不与尔等同流合污”的表情,冷漠道:“你找错人了,我不擅长夸人,我从来都是实话实说。”
邓剡:“……”
实话实说你都能「千古只此一人」,真要让你夸他,你还不得上天!
他不禁好奇,自家好友究竟是从哪儿挖来的这个绝世宝藏:“你家乡在何处?”
于谦:“浙江钱塘。”
邓剡若有所思:“我和文山有一个共同的故友,也是钱塘人。”
于谦想起一人:“汪元量?”
邓剡惊讶更甚:“原来你们认识。”
于谦摇头:“算不上认识,我小时候拜过他的墓碑,离故宅不远。”
邓剡无语:“人家现在分明还活得好好的!”
于谦:“没关系,他以后总会死的。”
邓剡:???
于谦也意识到了此话有歧义,当即描补道:“我是说,他在未来死了,事情是这样的——”
汪元量,号水云,钱塘人。
原本是南宋的宫廷琴师,国灭之日,掳陷于元营,曾多次前往囚牢中探望文天祥。
后因不愿仕元,孑然一身放归江南,终老河山。
他给后人留下的形象,永远是素淡而寂寞的。
似那一截故国江边湘妃泣血的竹,空染了血泪斑斑,守着早已老去的江南烟水,寥落地弹着一曲潇湘水云,直到岁华尽灭,人事全非。
既然已经说了汪水云的故事,于谦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将自己的来历,和未来建康驿出逃的计划,都告诉了邓剡。
从历史发展来看,这位的人品十分可靠,而且他也确实需要对方相助。
邓剡听完,一脸惊吓地看着他:“你莫要以为我好骗!”
于谦回想了一番邓剡的生平,开始给他挖坑:“近来,是否有个年轻人常来拜访你,态度很诚恳,想拜你为师?”
邓剡神色一变:“你这都知道!”
“当然是从史书中看来的”,于谦又问,“光荐觉得此人如何?”
邓剡提到自家弟子,唇角泛起了一丝笑意:“是个很好的孩子。”
“我被从崖山救上来之后,便一直试图寻死,但这孩子每次都会及时出现,将我救下,百般照顾。又说仰慕我文名已久,唯愿拜入我门下。”
“如此三番五次,我非草木,岂能不动容,便决定收下他了。我还准备把平生所学编成一本书给他,名字都想好了,就叫《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