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鸣珂修长的指轻贴木质表面,沿着雀鸟灵动的线条徐徐游走,语气低低,仿佛漫不经心:“住不下去了?这次打算搬去何处?还像从前一样,不告而别?”
怀中
木箱漆面光亮, 男子指骨修长匀停,如琢如磨。
许是色调对比强烈,又或许是被他眼底辨不清的情绪干扰, 以至于梅泠香在他的逼视中,从他漫不经心描摹线条的举动里,品出一丝旁的隐秘意味。
她心口微热,近乎仓皇移开视线。
梅泠香收回手,攥着帕子,温声应:“王爷此言差矣,民妇从前不曾不告而别,眼下也不会。”
离开闻音县的时候, 她已与章鸣珂和离,是没有任何私交的两个人,她要去哪里,自然不必告诉章鸣珂。
所以, 那不能算作不告而别。
至于眼下, 等她找沈毅办好路引,就算她不主动告知,想必沈毅也会禀报他。
自然也不能算不告而别。
章鸣珂略思忖, 听出她言外之意。
他指尖动作顿住,指腹轻轻压在雀鸟微张的羽翼, 唇角似有似无的笑意淡下来。
“以为搬到别的地方去,便能岁月静好, 不会遇到云州城这样被人强娶之事了?那时候, 你没有依傍, 以为仅凭讲道理,便能把人劝退?”章鸣珂站起身, 走到脂粉架子旁,打量着那一排排脂粉盒,“梅娘子,你从前利用人的时候,什么都舍得给,如今,你怎么好像很着急与本王撇清关系?”
说到后头这一句时,他侧首望来,盯着她眉眼。
屋内光线不算亮,映得他眸似寒星,分外慑人。
一句“什么都舍得给”,迫得梅泠香倏而垂下眼睫,细密的睫羽微微颤动。
她想说,从前那些短暂的恩爱,并非全是她为感谢章家给爹爹治病,投桃报李,才愿意的。
初时确实是报恩的因素多些,可后来,她自己也是愿意的。
但这样的比重,怎么说得清呢?
即便她说得清,他又能相信几分?
如今否认,在他眼中,恐怕也只是粉饰之词。
“我不是为了避开王爷才想搬走。”梅泠香没解释从前的事,至少这一次,还是别让他误会的好。
“他们误以为本王是你的情郎,让你心里不舒服了?”章鸣珂低低失笑,“有本王这样的情郎,应当不是丢脸的事,你甚至可以在本王走后,加以利用,震慑那些对你别有用心的人。可你偏偏不要,宁肯自己搬走。”
“梅泠香,与我撇清干系,和避着我,有什么区别吗?”章鸣珂说着,忽而快步走到她面前,大掌紧紧扣住她单薄的肩,“往日让你丢的脸面,如今我已还给你。而你,你打我那一巴掌,我尚未还回去,你当真以为能就此两清?!”
他并未将她捏疼,可他沉沉的嗓音掷在耳畔,却令梅泠香脸色煞白。
他此番是来讨债的。
原来,他一直记着当年的事,他心里应当有些恨她吧?
这两日,他屡屡替她解围,惹得她心神微乱。
在他羽翼大张,将她护在院中时,有一瞬间,梅泠香当真感受到他维护之意。
直到这一刻,梅泠香才后知后觉,他维护的恐怕不是当下的她,而是当初驻云山桃花林里那个少年郎的不甘。
当初他无权无势,面对黄知县除了挥拳打回去,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今日,他要十倍百倍还到谭知县身上。
凝着她花容失色的模样,章鸣珂唇线绷得笔直,他的话说得重了些,吓着她了吗?
可这个无情的小娘子,知不知道,他踏月而来,看到她收拾箱笼时,又是如何心慌?
面对强敌也能面不改色的他,在那一刻,感受到久违的惊怕。
三年前,她不辞而别,杳无音信。
三年后,就在他不计前嫌,维护他之后,她还想故技重施。
可惜,他已不是当初那个无知无能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