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朝这晦暗不明的前路命运。
夜色幽深,百十来艘水师战船所拱卫的御舰上,群臣仍在舱内挑灯议事,为下一步打算,是继续海上飘泊,还是停船靠岸?是经留休整补给,还是全力以赴奔向广州?
起初还是心平气和讨论,后来却变成了愤怒争吵,彼此指责,誓要找出福州之败的罪魁祸首。
吵到最后,终是一拍两散,各自散去了。
裴昀走进议事舱时,便见诺大的船舱中,只谢岑一人孤身而坐,烛火随海波起伏而微微摇曳,将他身影投映在墙上,说不出的颓然落寞。
方才她在门外听得真切,陆秋实几乎指着谢岑的鼻子大骂他弄权作势,刚愎自负,将所有反攻以来的惨败一股脑都推到了他身上。
而他没有任何反驳的话语,只能沉默以待。
此时见裴昀靠近,谢岑勉强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周身的颓唐之态,哑声问道:
“官家如何?”
裴昀没有揭穿他,只淡淡回道:“白日里有些受惊,但无大碍,如今已是就寝了。”
谢岑几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于是两人之间又只剩沉默。
片刻后,裴昀问道:
“接下来去哪里?”
谢岑顿了顿,缓缓吐出两个字:
“泉州。”
泉州,又称刺桐港,因海运而昌,建城置州。大宋建炎年间,设市舶司,商贸愈加兴盛,船队番客络绎不绝,四方货物汇集于此。云帆高涨,商船航线遍布海外,近有占城、真腊、三佛齐,远有传说中的湿婆、大食、天竺,中土的丝绸、茶叶、瓷器运送出去,异域的香料、珠宝、药材运送进来,所谓市井十洲人,海潮万国商。虽为东南边陲,其富庶繁华不输中原。
谢岑打起精神,正色道:“泉州城内的形势有些复杂。”
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再计较福州得失成败已毫无意义,接下来他们必须尽快重整旗鼓,从头来过。
此处是当年他外放为官之地,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局势了。
于是裴昀亦是顺势问道:“复杂在何处?”
“泉州城中掌握军政大权之人,不是知州知府,不是地方将领,而是一介商人蒲宗昌。”
裴昀听说过此人名姓,不禁皱了皱眉:“那个番客?”
“不错。”谢岑缓缓道,“此人是色目人,祖上移居泉州,世代经商。他曾任福建安抚沿海都制置使,兼提举市舶司,亦官亦商,家财万贯,经营了得,手下不仅有大批商船,还有一支不容小觑的私军,唤作虎蛟营。他一人便垄断泉州番贸三十年之久,当地官员将领为其马首是瞻,蒲家乃是泉州名副其实的土皇帝、海霸王!”
许多年前,江湖上曾流传一句话——蒲家船天下马,说得便是南北货运商贸,尤以洛阳天下盟的马帮,与泉州蒲家的船队最为了得。时过境迁,天下盟早已化为乌有,而蒲家却仍屹立不倒,足见其本事了得。
裴昀闻言心中不禁沉了沉,行朝若想进入泉州城驻扎,非要此人点头不可。然而这样一个权势滔天,实力雄厚的商人,又是异族胡人,着实不好相与。
“你当年与他打过交道吗?”
“南海海寇猖獗,尤以泉州为最。四年前,海寇大举来犯,我与蒲宗昌联手,指挥朝廷官兵与蒲家船队私军合力御敌,这才解了泉州之危。此后我升迁回到临安,而他也得以因功授封,到底算得上三分旧情。商人本色,最擅长钻营投机,如今行朝驾临泉州,他绝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各取所需,自是皆大欢喜。而他若别有所图”
谢岑脸色冷了冷,决然道:“就算是与虎谋皮,我等也要赌上一赌,就看谁更技高一筹了!”.
三日后,行朝船队抵达泉州外港,但见码头商贾云集,帆樯如林,货物堆积如山,买卖盛况世所罕见。
谢岑裴昀陆秋实等重臣与殿前司士兵护送着赵正与程太后上岸,众人没有直接入城,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