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稚衔挂了一抹笑意, 偏头看他:“此事与子维无干, 即便你不说,也终会传进我的耳朵里。”
“娘子固然无有怪责, 四维亦问心有愧。”
语罢,连他自己都不由在心内嘲笑这言不由衷的本事。
“我不需要子维的抱歉。”顾清稚收拢了向外抛饼屑的手指, “子维若执意道歉, 不如告诉我这段时日京中发生了甚么事。”
“无甚他事, 若娘子愿听元辅上疏颁布的律令,四维也愿一一道来。”
张居正无暇分身时,常指令张四维拟旨, 每回为文多能合张居正心意, 因此旁人无不认为张四维备受倚重, 无疑是首辅的心腹党羽。
然也只是旁人认为。
瞳眸映出桥下悠悠飘荡的河水, 顾清稚转开眼神:“那劳烦子维与我详细说来了。”
“元辅上疏陛下新修《万历问刑条例》,立《户律》数条, 凡宗室置买田产, 恃强不纳差粮者,有司查实, 将管庄人等问罪。凡功臣之家, 除拨赐公田外, 但有田土, 从管庄人尽数报官。各处势豪大户, 无故恃顽不纳本户秋粮者, 及五十石以上则问罪。”
“子维以为这些法令如何?”
视线与她蓦然相接,张四维也不回避,只略略倾下首:“四维以为,元辅敢冒权贵皇亲之威惩处欺隐田产之积弊,削其特权,足可见元辅不避权势,振弊易变之决心。”
“那子维赞同此举么?”
“此为痼疾,四维自是赞同。”他并非胸无大志之人,也正因如此,张居正的钳制愈发压得他阴郁之心日长,沉吟须臾,复又荡开一笔,“只是元辅相公做法过于风行,得罪贵人往往于己身无益,依四维看不妨委婉而为,徐徐图之。”
“比如?”顾清稚挑了挑眉。
张四维道:“娘子可知元辅相公坚拒武清伯请求一事?”
武清伯即为李太后父亲李伟,圣上的外祖,当朝炙手可热的皇亲国戚。
顾清稚摇首:“请子维详说。”
“武清伯请拨国帑修造坟茔,元辅坚持只能按照旧有规章,由工部估价发银二万两,不得超支,武清伯自是不满,但即便圣上亲传谕旨令工部折价太薄重新拟来,元辅亦未改变主意。”
这并不出顾清稚所料,如若仅凭皇帝出个面就能让他在原则上做出让步,那也不是他张太岳了。
“夫君一心杜绝钱谷阴耗,力挽财政,此事毕竟是武清伯无理,圣上约莫不会怪罪夫君。”
皇帝确实不会怪责你夫君,人国丈便不会么。
张四维心底冷笑,面上不显波澜,只闲闲扬眸:“元辅行事自有主张,四维即便多言想必也是如风过耳,在他眼里定是不值一哂。”
顾清稚却否认:“子维莫要轻看了自己,夫君视你为左膀右臂,从来都将你的意见放在心上。”
他勾唇,也摊开手掌往水中投喂鱼食,扬腕间一群小鱼争相扑来。
“只恐娘子之意并非元辅之意。”他视着熙熙攘攘的鱼群,嗓音不辨阴晴。
“子维莫非忘了刘台的那道折子?”
她忽然提起这道令张居正难堪的弹劾,张四维不免讶然,沉下声调:“娘子何意?”
顾清稚眺望远方烟缠雾绕的市坊,并不看他:“子维忘了,你的大名也位列其中。”
他如何能忘,张居正私荐自己入阁已是逾越廷制,而自己的名声一向不佳,早在翰林院时便屡遭纠劾,但在外人眼中张居正却是如此信重自己,这更是添了首辅一条识人不明的罪状。
他面色一僵,强作笑容:“是四维不贤,负累了元辅相公,娘子若要怪,四维亦无可辩驳。”
“辩驳甚么?”顾清稚忽问。
“……”唇角滞住,将启未启,欲闭半闭,顿觉哑口无言。
总不能辩驳自己并非他人所评价之“邪僻”、“善机权”,尽管他揣测眼前女子正是此意。
似乎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