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后将言语吞咽回去,不甚放心地望了这祖孙二人一眼,叹口气,回身带上了屋门。
“砰”地,随着木门一闭,面前突然掷了卷题本过来。
顾清稚不敢去拿,正犹疑间,耳旁蓦地一声大喝:“捡起来。”
她颤着手去触碰那题本的边沿,捧于手心,目光直直定在这卷业已发黄的章奏中央。
“念。”
顾清稚不知他是何意,只得老老实实依言,启唇诵读:
“其大者曰宗室骄恣,曰庶官瘝旷,曰吏治因循,曰边备未修,曰财用大亏,其他为圣明之累者,不可以悉举,而五者乃其尤大较著者也。
臣闻今之宗室,古之侯王,其所好尚,皆百姓之观瞻,风俗之移易所系——”
“伏愿陛下览否泰之原,通上下之志,广开献纳之门,亲近辅弼之臣,使群臣百寮皆得一望清光而通其思虑,君臣之际晓然无所关格,然后以此五者分职而责成之,则人人思效其所长,而积弊除矣,何五者之足患乎?”
念罢,顾清稚从这卷题本中抬起首。
徐阶望她:“还有一行,接着念。”
“……臣张居正上。”
最后一字落下,徐阶负手,微屈了身审视她的眼:“如何?”
顾清稚不语。
“老夫要听你说。”
她方开了口,缓道:“此疏所陈国之积弊,乃宗室骄恣、庶官瘝旷、吏治因循、边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匮,皆出于血气壅阏,而这尽源于当今圣上怠政,故此上书劝谏其广开贤路,励精图治,方能解朝局之困。”
“你倒是第一遍就能读出意味来。”徐阶也不知是否嘲讽。
顾清稚不敢答话,耳旁听得他道:“此《论时政疏》乃当年太岳登第授庶吉士无几时,所上之第一道章奏,亦是迄今为止最末一道,主上并未视过,送入内阁来时老夫见了大骇,可谓直指圣上之过,老夫深恐此等锋芒毕露之谏言为人所惮,生生将其按下不表,保他内抱不群而能安然居于这朝堂。”
她动容:“如此……真是为难外公爱才之心了。”
徐阶又视她:“你当真知晓他是何等人?”
“我知之不多。”顾清稚与他目光相对,“但我愿意陪他成为他所期望成为之人。”
徐阶展唇:“好志气。”
他续道:“老夫观其人身负国器,此后必居于诸人之上,比之老夫乃至严阁老,甚或本朝开国以来诸位宰辅皆愈有改天换日之气量,然这权柄在握,脊背必是棘刺满身,稍有不慎,即是全盘皆输,再无翻转余地。你可有预知此后种种险阻困苦,尽须由你撑起?”
顾清稚点头。
徐阶沉静端详她眼眉,想这外孙女此前善会察言观色,少有这般坚定时刻,心下黯然,一时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那日后若逢满朝攻讦弹劾,至穷途末路之时,你是悔还是不悔?”
顾清稚笑道:“这有甚好悔。”
门外俟了半日的张氏早已按捺不住,立时推门而入,趋近了扶住清稚双肩:“莫听你外祖父胡说,哪能这般严重?你张先生为人最是知进退有城府,又有这般雅量,听闻裕王府满门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更不是那等执拗暴戾之人,谈何险阻艰难?”
“外祖母放心,这也就是外公提点我呢,不过是假设而已,哪里会真能如此。”
听她宽慰罢,张氏道:“你也坐下歇歇罢,夫君也真是,一日到晚便让小辈跪着听你教训,次辅大人的威风做甚么要冲着小辈发。”
徐阶不理她,终是撩袍往正位上坐了,看着顾清稚亦寻得一杌子休憩,便道:“老夫方才所言,也不过是给你事先提个醒,好教你谨慎思量这桩婚事。老夫再问你一遍,你可是真心愿嫁?”
张氏亦探询视她。
顾清稚眸光凝于一处,语气毫无半分犹豫:“确是真心。”
“若是老夫不肯呢?”
徐阶悠长目光投来,令她后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