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微怔,回想起今日那句“与姑娘毕竟有交情”,原来被她记在心里。
然而他面上并不变色,安然如常道:“既是如此,是张某之幸。”.
那幼子将近三日方退了热,又过了七日痘毒清了些,王家终于来了人。
王世贞由他夫人魏氏搀着,拖着条伤重的腿上门,满面憔悴,冠发不梳,已与昔日意气风发的才子面目再不相合。
两人身边还从着位中年男子,沧桑满鬓,瞧着也是遍历人间冷暖。
“小儿多日烦扰太岳,王某在此向你赔礼。”王世贞弯腰拱手,身旁魏氏亦诚挚道谢。
张居正还礼:“张某未能替令尊之事出力,心中已是遗憾,照顾两日侄儿也是理所应当,郎中何必言谢。”
他侧身,往后退了一步,让旁边清稚立于身前:“何况张某也并未烦劳,一切都托了这位徐阁老家的千金顾大夫,每日来我府上为侄儿看诊,若说辛劳,也该是她。”
“多谢顾姑娘。”夫妻二人又是弯腰,顾清稚扶住魏氏,笑道,“尊夫妇不必如此,医者仁心,小儿有难,小女如何能不管,不过是分内之责罢了。”
“这位是……”张居正不认得王世贞身旁男子,以礼相问。
王世贞反应过来,忙道:“这位是归有光归熙甫,世贞同乡,近日方才来京赴明年开春会试。”
“归先生文名,张某久仰。”
“顾某亦久仰。”
女声一出,几人皆不禁诧异看她,顾清稚道:“小女读过归先生的文章,觉得您写得甚好。”
归有光扯唇客套两句,只当她不过是客气,自己虽有文名,一个闺阁少女又能读过甚么——
第24章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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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稚瞧见其眼底不以为然的神色, 清楚归有光心中揣测,也不欲辩驳。
她目睹着王世贞抚摩幼子额头,后者正裹在襁褓中恬然安眠, 白嫩肌肤吹弹可破, 然而愈发勾起他伤怀, 似是忆起死于非命的老父。
想至此,王世贞悲恸之声难息:“父亲无罪遭受构陷而丧命, 这教王某如何不恨?严嵩父子祸国殃民,害王某家破人亡, 吾必生啖其肉, 死亦不会放过他两个, 吾欲上书历数严嵩父子罪状,拼个死活也罢,否则此恨不报, 这辈子如何能解。”
魏氏闻言, 面色倏地煞白, 将孩子自丈夫怀中接过, 一手扯过他腕握入掌心,眼中珠泪盈盈:“夫君不可!我们势单力薄, 于严阁老目中与游尘无异, 你即便舍了这身性命,也是万万赢不了的, 求夫君……不要把命搭上去。”
王世贞咬牙:“身为人子, 此仇不报, 如何配活在人世。”
“夫君……妾求你再三思量, 你一人牵系我们一家, 若你有事……”魏氏哽咽, “那妾如何能活?”
王世贞虽眉目倒竖,然妻子凄凄切切的面容映在眼里,他如何能无动于衷。
长叹一口气,他闭了闭眼:“爹无一日不思报国,为国戍边多年,今日却落得如此下场……娘子,莫怨我狠心,实在是这口气不出,我将寝食难安。”
“夫君!”魏氏见他执意,顿时哭倒于地,怀中幼子亦醒转,也跟着大哭起来,母子两个相对而泣,场面一时竟无法收拾。
清稚不忍,倾身将她从地上搀起,轻声道:“夫人莫急,王郎中定然不会如此。”
将魏氏扶往榻上坐了,她视向王世贞,温言道:“王郎中为父报仇之心,小女纵为外人亦能感知。只是小女知您素来以感情为重,对父如是,待妻儿亦如是,请您多瞧瞧魏娘子与尚在襁褓之中的小公子,您若是赌一时之气就此捐身,他们又将如何?您可知这愤然一怒,将付出多少代价?”
她言语情真意切,王世贞不答,须臾过后,张居正道:“顾姑娘说得不错,元美,你逞一时之气并无甚用处,张某原先劝过你,如今你应看清严嵩一人可撼朝堂,纵然死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