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都不完美。他可以模仿出任何人类的表情,却做不到将他们那时的心境复刻下来。不管是来自身体的反馈信号,还是心理上的任何情感。人类露出的所有表情,都是“被动”的,而他则是“主动”的,需要根据所面临的境遇,分辨出该使用哪一种表情,再向载体传递数据信息。
那个时候,他只是在操控载体,就像操纵一个傀儡。
记录在核心中的所有程序隐藏起来后,他不用再传递数据信息才可以做出反应,不用再计算嘴角合适的弧度,但他仍然是“主动”的。
他只是一个仿生人,和真实的人类不一样。以非人类的身份想要融进人类群体,这可能是他向这个世界,撒下的、最初的谎言吧。
所以才被人说是骗子、大骗子。寺崎想着,轻轻地笑了一下。
路过病人手上拿着的玻璃空瓶子,便如实反映出了一个真切的、看起来有点哀伤的笑容。
“老师,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呢?”寺崎轻声向照顾箱崎的护士问。很多妖怪问他这个问题,可他也不知道答案,老师也对此避而不谈。
中年护士侧头望了他一眼,箱崎明先是这所医院的常客了,她对这位每次都陪着他来医院的人也有深刻的印象。他并不是那位老人的儿子,听说只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徒弟,却比家人还要照顾老人。
她有些于心不忍,仍公事公办地说:“病人身体虚弱,最好留在医院,方便观察。”
所以说人类啊——
到底为何一生短暂,还要脆弱到被各种疾病缠身……
寺崎低垂着眼眸,轻道:“老师现在的情况,和我讲讲吧。”
护士神色认真、语气平静地将病人情况告知每一个病人家属。毕竟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做过千儿百遍。
……
早晨的风,吹动窗外翠绿的树叶,落在墙上的半边光影,斑驳地晃动。感知到危险的气息远去,一只毛绒的妖怪爬上窗户边缘,望见熟悉的房间里,还停留着一个陌生的人类。
对上人类的目光,它胆怯地缩了一下,躲在了窗帘后面。
独自面对长辈的夏目,在最初的局促之后,在老人平和到可以包容一切的目光和声音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那个带着花的妖怪,是来看望老先生的吧。”夏目望向窗台。
箱崎扭头看一眼,“它是住在这里的妖怪,它来听我讲故事的。”
夏目笑了一下,箱崎看着他的眉眼,忽然觉得,他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这样对妖怪充满善意的人了。上一次见到这样的人,还是年轻时的自己。
“你和玲子,像,又不像。”
夏目转眸看箱崎,温声道:“我没有见过外婆。”
他的身世,箱崎有所猜测和了解。他便和夏目讲,他认识的夏目玲子,看起来直率又天真,无法无天,实际上是个细腻又温柔的家伙。
总是心软到口头用武力吓妖怪,就算吃过亏也还会相信妖怪对她说的话,不得不对妖怪下手了,又会毫不留情地打上一顿。
“我们这些能看见妖怪的人,根据对妖怪的态度不一样,立场也不同。玲子是个矛盾的人,她站在人类的立场,又切实地为妖怪着想。”
箱崎望着安静的夏目,问他:“贵志啊,你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吗?”
是妖怪,还是人类这边?
夏目已经思考过很久这个问题,他有自己的答案。面对箱崎的询问,斟酌半晌,才答:“老先生,我不太知道怎么回答你的问题。我被人类排挤过,也被妖怪伤害过,但分别在不同的时期,得到了来自于他们的治愈。”
因妖怪受到人类的排挤,也被想要吃掉他的妖怪追逐过。但是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都帮过他。他不够坚强的心灵,总会在反复受到伤害后慢慢被时间治愈,依然选择向人类和妖怪敞开怀抱。
夏目说:“我喜欢人类,也喜欢妖怪。”
像玲子一样心软的家伙。箱崎有些失望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