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绕去了后面的车库,商泊云和江麓就在前院的路边等他。
这会儿,天上终于透出一点光了,小镇的路灯一盏一盏在清晨亮着,一直照到了榕谷底下。
“明盛虽然把这个疗养院建在咱们镇子这边,但来的人不多。平时特幽静,环境那更是没话说,好得很。”王哥侃侃而谈,“这地儿实在太贵了!一个月十几万,要老命。你们俩高中生,来这里是——”
隔着后视镜,王哥瞧了瞧这两个人,眼珠子落定在江麓的脸上。
“来看我妈妈。”江麓没回避王哥的好奇心,“她一直在这儿休养。”
王哥了然,他南来北往,见多了人,看得出这个面色苍白的男生反倒从小养尊处优。
他咂摸了一下嘴巴:“在这儿疗养啊……到啰。”
得是多金贵、脆弱,才要一直花费高昂的代价与世隔绝?
王哥没再唠下去,稳稳当当把车靠边停了。
从长洲开车到榕谷要花两个半小时,从榕谷的入口去到疗养院,步行需要二十分钟。
全程不足三个小时,但曾经的江麓,在叶明薇生命最后的几个月的时间,都没能够来到这。
他只被允许出现于她临死前的最后几分钟。
江麓在榕谷的某棵树前站住脚,忽然产生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很小的时候在榕谷走丢过一次,好像就是在凄风苦雨里,躲在了这棵树的下面,然后被纪叔打着伞找到。
商泊云隔着几步的距离回过头来:“不走吗?”
江麓很快地上前,握住了热乎乎的狗爪子:“你第一次来,得跟着我走。”
商泊云哼笑了声,像是什么都知道一样,十分温顺地任江麓牵着。
*
护士长没想到江家的小少爷会突然来疗养院。
江盛怀早就交代过,再者,隐隐约约也听说这个小少爷出了什么事。
但江太太对此一无所知,疗养院里的一草一木都不会提及外面发生了什么。
疗养院里永远只有温和美好的事物,比如走廊特地换了新的、颜色暖融的手工地毯,比如疗养院后的小温室里开了不少并不应季的鲜花,比如那只流浪猫已经被养得膘肥体壮,且还自愿嘎了蛋蛋。
江先生只会让江太太看到这些。
“恰好江太太今天醒得很早。”走了几步,护士长又道,“她最近一直和我提起你。”
“之前有点忙。”江麓说。
护士长也不清楚江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但是看他现在的样子,除了脸色有点苍白,也没什么不妥。
她放下心来:“你来见江太太,她又要开心很久了。”
电梯到了顶层。
“我想起来了。你是不是在准备比赛?京市那个钢琴比赛听说规模很大呢,有好多国外的选手也来参加……”
商泊云很轻地皱眉。
“爆冷。叶明薇之子江麓大赛惨败。天才的儿子不一定也是天才。”
“太可惜了。你们知道吗?当年叶明薇为了生下他,身子都坏了,后来几乎再也弹不了钢琴,结果这孩子根本就比不了当年的叶明薇。”
“小少爷国内国外拿了那么多奖,怎么京市这场比赛,连完整的曲子都弹不完?江家那么有钱,江盛怀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以前怕不都是明盛拿钱买到的奖吧。”
“丢光脸了,第一次有在赛场上这么输掉的专业选手……古人云‘江郎才尽’,诚不欺我哈哈哈。”
江麓记得那些话。
也记得自己在来年的初春输掉了至关重要的比赛。
永远也忘不了,他从赛场狼狈离开,再次禁闭,又被匆匆带到疗养院。
“江麓,进去吧。”久久不想再看到他的爸爸声音冰冷,“她想见你。”
见最后一面。
见他浑浑噩噩,见她油尽灯枯,见不到一句完整的话,就眼睁睁永别,一生负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