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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块糖芋头都像是一块凝固的牛乳,并没有太平滑,而是自带一种被炖煮到迷迷糊糊的粗粝感。
最漂亮的,还属悬浮在那一抹抹乳白色中的淡紫色纤维。
明明是天然的植物,却仿佛在以自己独一无二细腻的肌理和纹路,骄傲地展示大自然雕琢的鬼斧神工。
本是同根而生,质性自然相合,糖芋头的粉糯正搭配芋圆的软滑,再加上蜜红豆那些微硬韧,以及炒花生碎的酥脆……
不得不说,一碗小小芋圆就像一方热闹的舞台,主角配角轮番登场却又井井有序,共同完成了一场完美的演出。
若是吃得稍觉甜腻,那正好,舀一勺清清爽爽的冰沙当做幕间中场休息即可。
细润的冰沙稍稍融化,带着一点点的甜,一点点的凉,如同织法独特的真丝双宫纱——滑中有涩,自带无数细小的织结,自然而然地抚过全身,穿着时透气又清爽。
主角芋圆的美味自不用说,若要问宁国夫人在一众出色的配角中最喜欢哪一个,她和虞凝霜所见略同,也是以糖芋头为头筹。
看着碗中奶呼呼的一块糖芋头,宁国夫人忽觉往事如风吹上心头,吹皱眼角笑纹。
“老身想起从前,太后娘娘得了一块于阗产的羊脂白玉玉料。”
宁国夫人谨言慎行,从未夸耀自己身份。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陆家提起禁宫种种,一声“太后娘娘”惊得满屋众人下意识肃立,无不屏息听着。
“那玉肉剥出来,七分实、三分透,是十分细润的乳白色,本算上上品。只是其中有几丝细如须的晶絮,平白折了品质,便不好再嵌到钗冠上去。娘娘仁慈,就将那玉赏给了老身。如今一看,不知怎的,竟觉得这糖芋头和那未经打磨的白玉极像。”
吃了满嘴甜蜜,宁国夫人心情舒畅,便如寻常长辈和晚辈谈天似的,带着愈深的笑意随口问虞凝霜。
“虞娘子,你觉得像不像?”
“以御赐的白玉和小女的糖芋头相比,夫人实在折煞小女。”
得到赞扬,虞凝霜也骄傲地弯了眉眼,却还是一瞬便稳住了心神,巧妙回答。
“然实不相瞒,小女想象不出来那白玉是什么样的,自然也就无从比较。要真要说那糖芋头像什么……”
“小女想起家中弟妹幼时识字,因家贫,无从购置像样宣纸。小女便用树皮干草自己沤浆,给他们做粗纸来用。这样做出的纸,实在是……”
虞凝霜一顿,微微敛目,挤出一个酸楚的微笑。
她在这样一个神级停顿中,将甜苦相交的追忆语气把握得刚刚好,揪着众人的好奇心和同情心不由自主地为她感到刺痛。似乎眼前都浮现出了姐弟三人因家贫,而辛苦自制纸张的画面。
其实呢,虞凝霜在夸大其词。
她家是穷,可还没穷到那个份儿上。精巧的花笺、云母纸买不起,几刀普通宣纸还是买得起的。
加上虞凝霜尤其重视弟妹教育,虞川和虞含雪的求学之路远没有这么悲惨。
虞凝霜的确带着弟妹做过粗纸,但那是玩耍一样的手工活动。手足三人去采些漂亮的野花野草做了干花粗纸,再用其折纸、涂色、扎小灯笼,玩得不亦乐乎。
而两个小的平常习字,用的当然还是宣纸。
所以买不起宣纸是假的,但虞家穷是真的,比她宁国夫人要穷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