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柏阳垂头,恳切道:“下官自然有罪。西京之事,下官知情却没有及时奏禀,此罪一,因下官一人之过,引得朝廷降罪,使青州府十数万百姓陷入无粮可吃的境地,此罪二。下官自知罪责深重,甘领一切责罚,下官只想恳请大人能将青州情况如此呈禀凤阁与二位阁老知晓,请朝廷及时给青州拨下粮食。”
“此外——”
夏柏阳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道:“青州自古苦寒之地,积贫积困已久,连年战祸,可谓民不聊生,如今敌虏虽退,百姓仍面临食不果腹之境,下官根据多年为官经验,写成谏言策十条,还望大人能一道转呈凤阁。”
卫瑾瑜并未接,而是道:“奏本本官可以转呈,不过——二位当着觉得,这样的谏言,有用么?”
他话锋突转犀利。
夏柏阳一愣。
卫瑾瑜道:“若本官没有记错,自天盛十二年起,夏大人每年都会呈递这样一份谏言到凤阁,可惜从未得到过回音。明知是徒劳无功的事,夏大人为何仍要执着于此事?”
夏柏阳心头骇然掀起一道惊浪。
那一封封杳无回音的谏言书,除了他本人和寥寥几个心腹,再没有其他人知晓,这位年纪轻轻的钦差,上任不足月余的凤阁行走,是如何知晓的?
卫瑾瑜已接着道:“夏大人想让本官代为转呈,不过是因为觉得本官兼着凤阁行走一职,能直接将这封谏言书送到圣上和阁老们案头。然青州之困,当真是这一封谏言能解决的么?”
此话无异于当头一棒。
夏柏阳几乎下意识在心里答道,自然不是。
青州之困,不仅困在外敌,更困在守将压在知州头上,武官处处都压文官一头,而军政大权,素来掌握在世家之手,朝廷派来的兵将,都是为刷军功,搜刮民脂民膏而来,根本不管普通士兵与普通百姓死活,困在整整十年,只有一个戴罪出征的世子,肯身先士卒,奋勇杀敌,彻底将狄人驱逐出青州之境。
这样一封谏言递上去有用么?
夜深人静时,夏柏阳也不止一次在心里叩问自己。
可令夏柏阳更加惊疑不定的是,身为朝廷派来的钦差以及上京第一世家卫氏出身的嫡孙,卫瑾瑜为何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卫瑾瑜眸光紧接着落到沉默跪着的甘宁身上,问:“作为这封谏言真正的执笔者,甘县令没有什么话想对本官说么?”
第146章 战西京(十七)
夏柏阳举着谏书的手霎得一抖几乎是下意识抬头。
“大人——”
卫瑾瑜:“夏知州不必急着回话,本官在问甘县令。”
夏柏阳喉结滚了下,心跳如鼓后背控制不住地开始往外冒冷汗。
甘宁仍沉默跪在原处,闻言,只是眼皮动了下垂眼盯着地面恭谨答道:“大人折煞下官了下官只是一个七品县令,位卑言轻,才疏学浅,哪里有本事写什么谏文。”
卫瑾瑜笑了声。
道:“甘县令实在谦虚过甚了。论起写谏文,甘县令若都自称‘才疏学浅’这世上还有谁敢称高手。想当年甘县令那篇《论世家十罪疏》可谓轰动上京,天下寒门学子无不封为圭臬之言怎么如今甘县令于文章一事,反而谦逊起来了?”
这话一出夏柏阳先以愕然眼光看向身后的好友。
那是他们参加科考那年有世家侵吞百姓良田一名老农因抗争不过权贵走投无路状告无门,竟带着老妻和年仅几岁的孙子趁夜吊死在了大理寺大门前。此事闹得极大,但因为牵涉到上京大族,各方有意镇压,无人敢公开谈论。谁料数日之后,一篇名为《论世家十罪疏》的文章突然横空出世,借由老农一家三口自缢一事,历数上京世家豪族十大罪行,字字犀利见血,在上京引发极大轰动。
此事也终于大规模传播开,引发众怒,国子监学生甚至联合上京寒门学子一起发起请愿活动,长跪大理寺门前,要求惩治凶手。夏柏阳那时恰好也在监中读书,自然也参加了请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