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座的汉军无一例外地停下碗筷, 瞧着已经后悔的军须靡还算客气地讯问道:“看管那位楼兰王的是汉军吗?”
“不是。”
“我们有让楼兰王肉袒牵羊,或是把他束在车后,连拖带拽地折磨一番?”
“……没有。”军须靡必须承认即使是以俘虏之身前往长安, 汉军对马车里的楼兰王也算客气, 不仅配了楼兰的贵族亲身服侍,甚至在吃穿用度上也一律比照驻扎楼兰的最高长官。
“明君如身, 臣如手;君若号,臣如响。若使臣违明君之意,那么这明君的‘明’字, 恐怕只是他的幻想。”长官蓄着发白的胡须, 看年龄是景帝之臣, 所以对刘濞之乱里的下克上事如数家珍:“我不怀疑楼兰王的背后有匈奴壮胆。因为他的操作放在全凭自己的君王身上,足以死上八次有余。”
“所以他是做了什么才落得这种……”军须靡也不是傻子, 从偏见里回过神来便发现那些楼兰人的态度有点不对。
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背主的贵族。
从古至今,无论是中原的皇帝还是游牧民族的可汗,最欣赏的都是宁折不弯的硬汉或坚强的猛女。
如且鞮侯单于对苏武, 翁归靡对解忧,朱元璋对王保保。
楼兰的贵族不是傻子,即使是有弃暗投明之心,也不能把脸皮画成癞皮狗。
那太掉面了。
自幼观察阿达如何软硬兼施,从匈奴那儿拿政治资源的军须靡开始相信护送国君的楼兰贵族是真的仇恨这个君主, 以至于在汉军的面前都不顾楼兰的国家体面。
军须靡:这到底是多大的仇, 多大的怨哪!才会让臣子恨到与蛇为伍。
长官见状清清喉咙,与他说起西域金券风波。
事实证明,游牧民族在搞经济上真的不行。
作为一介偶批政务的武将, 长官已经尽可能地简化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是对方依旧露出如听天书的混沌表情。
“不懂是吧!其实我也没有搞懂西域是怎么欠下一堆烂账, 然后又鬼哭狼嚎地要找陛下收拾残局。”一旁的士卒叹了口气,挠挠夹着风沙的头发,结果遭到同伴的暴栗:“大家吃饭你挠头,你是诚心想让咱们的铜钱打水漂啊!晦气。”
对方打完还不忘用清水净手:“总之就是楼兰的国君做生意把自己连同楼兰的黔首坑到卖了三辈子的钱都堵不了那巨型窟窿。”
“纠正一下,不止是楼兰的君主这么干,西域的君主都干了这抄家灭族的狠活。”某个文化不太高的军人补充道:“这话说得有点怪。”
“因为抄家灭族不是这么用。”长官对于下属堪比心电路图的文化水平感到窒息:“你说的也不大正确……”
瞄一眼在脑门写着“啥啥啥,你说的到底是啥”的军须靡,他又换了一种思路:“这么想也……大致没错。”
“所以西域到底为何变成这样。”军须靡在这刻是有点佩服大汉的皇帝。把西域搞得四分五裂的同时不仅没有惹祸上身,甚至还挑起西域的内部矛盾,让西域的黔首、勋贵转头对付自己的君主。
这可不是普通的挑拨离间可以办到的。
但……
军须靡垂下眼帘,绞尽脑汁地思考一个国家的君主到底蠢成什么德行,才会让国家欠下卖了祖产都还不清的天价债务。而且不止一家是这魔幻情况,西域内的国家几乎或大或小的都有超过本国极限的天价外债。
同桌的长官看出他的百思不得其解,像是有些感同身受道:“别说是你,我也不懂西域的外债是怎么欠的,而且还欠了不少。”
“那你刚才……”
“听人说的。”长官不等军须靡质疑便立刻回道:“楼兰的巴掌地里除了干活就是打牌,听人侃是我们避免中年患上羊癫疯的最佳秘方。”
长官的手指点向那群坐在满货的马车边拨弄算盘的男女文官:“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庆幸自己是个军人,不必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