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本就站在系绳旁的几名船客闻言先是一愣, 探出身子往下方张望了一眼,几乎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气。便有一位青年探手去抓条幅, 试图把条幅一点点拽上来。
袁崇简一口气狂奔到了船舷边,看见那人拽得费力, 立刻也伸手从另一侧去拉。
他因为探手去够条幅而上身探出了船舷,一低头,就看到她危险百倍地抓着条幅,就悬挂在半空,无依无着,心下不由得一沉。
“琇琇!坚持住!我马上就把你拉上来!”他喊道,嗓子已经全都嘶哑了,额角冒出了汗珠,双手拽着条幅,那块红布粗粝的表面在他的掌心摩擦出了血色的痕迹,用力得手背上绽出了一条条的青筋,甚至延伸到了手臂上。
海风带着潮湿的水汽,一下下扑在他的脸上,让他几乎有一点睁不开眼睛。
港口汽笛长鸣,拥挤在码头上的人们似乎又掀起了一波新的骚动……或许是因为他们发现了她惊险万状的登船方式,又或许是那些假扮成“巡逻队”的东洋人,终于将注意力投向了那位明显身手不凡的姑娘,要冲过来辨认她的面容,确认她就是他们所缉拿的要犯之一了——
得在那之前把她拉上来!
浑身因为用力过度而到处酸痛着,混沌的大脑此刻也剩下了这唯一的一个念头。他所做的一切都好像变得机械起来,世界上的一切都仿佛已经离他远去了;他只会死死拽着那块红布,一点点地往后拖……
而那块红布上用白漆书写的字,卡在船舷的边缘,随着条幅渐渐地被拽上来,而一个个地变换着。
从“博士”二字开始,再来是“伉俪”,然后是“出洋”……
那几个字一点点地被拽入船舷里,而袁崇简也为了拉拽的动作更便于发力,而拽紧条幅,一点点向后倒退——
直到,那个姑娘的身影出现在船舷之外,尔后,同样赶到船舷边准备帮忙的人们,伸手把她拉了进来。
她一松手,太过专注于发力的袁小公爷猝不及防,乍然失去了条幅另一端的反方向作用力,不由得随着惯性,一跤向后坐倒。
他大脑嗡嗡作响,头晕目眩,视野模糊,身上一阵一阵地出着冷汗,全身几近脱力,坐在地上,一时脑海中一片茫然空白,竟然想不出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他双手在身侧撑于地上,双腿一平伸、一屈起,剧烈地喘息着,眼前全是花的,一时间只能看到人影晃动,却看不清楚都有些什么人,他们都要做什么。
但是,下一刻,就有一阵脚步声踏过木质地板,哒哒地冲了过来。
“袁崇简!”他听见有人大声地喊他。
是谁……他茫然地想着,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心跳得快要脱序,四肢百骸好像都不再属于自己了一样,僵木,发冷,又有一些隐痛,藏于他的血肉骨髓之中,仿佛已经屏蔽了他的所有触觉,只有那股隐痛,一跳一跳的,还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还没有死去——
然而,忽然有一个人,一下子就抱住了他,驱散了那种如同深冬冰雪里,寒风呼啸、雪封千里一般的入骨冰冷。
“袁君静!”那个人继续喊道,声音是热烈的、高昂的,带着不容忽视的勃勃生机,以及无视险阻、一往无前的活力。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用手指抹去他额上的冷汗,指腹摩挲着他的脸颊、他微颤的嘴唇,发出一阵欢喜愉悦的笑声。
“哈……哈哈哈……我真的能跳上来啊……我可真是太厉害了,你说是不是,袁君静?”
袁崇简:“……”
是啊,你最厉害了,琇琇。
他翕动嘴唇,但不知为何,他并未能发出声音来。
然而她浑不在意,继续用手摩挲着他的脸,甚至还要得寸进尺地去胡乱揉他的头发,就像是满腔的得意几乎要炫上天,必须通过这样的方式发泄出来似的。
……可是,现在,她就像这样,扑在他的怀中,袁崇简忽然觉得自己耳畔起了一阵耳鸣的嗡嗡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