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这些,你再来跟我说他不是在骗你。”

父亲将一叠什么东西扔到她的腿边,临出书房时又扭头对她说,“你福田叔一生未能成家,没有子女替他披麻戴孝,从明天开始,你负责行子嗣礼,就跟我死了一样。”

“好。”

可是想起福田叔死了,她没有眼泪。她拿着那一叠不知道什么东西,穿过大厅,站在灵堂外的暗影里,看着几个人跪坐在火盆前,听到一声声暗哑的哭声,她没有眼泪,她拼了命的想挤,就是挤不出来一滴。

福田叔对我那样好,我竟是这样一个冷血之人。她想。

想起元吉也是,江世起不理她的那些日子,他陪了她许多时光,总是被她骗,也不气恼,她叫他第二天穿什么衣裳,他一定穿什么衣裳,有时候明明知道她在作弄他,也明知故犯,好像他没有自己的喜好悲欢。这样一个亲近的人,此刻正躺在黑漆漆窄小的木头房子里,想起来,她也没有眼泪。

我竟是这样一个冷血之人。连下人也不如。上楼梯的时候,她又想。

她看不懂爹爹扔给她的那堆东西,里头记得很杂,又是什么南洋橡胶园,又是什么新电影,又是什么银行合作协议,还有一张法院的诉状,原告是上海陈兴纱厂。

她不明白这些东西跟江世起有什么关系,扔到一旁,底下飞出几张薄的稿纸,那是报人专用的稿件纸,她每天都用,极为熟悉。

更熟悉的,是稿纸上的字。

江世起的字。

他习惯写隶书,不耐烦时会糅合一些宋体在笔画间,几乎不会有第二个人与他笔迹相同。他教她写过字,觉得自己是错误的典范,所以决不许她在笔画上偷工减料朝三暮四。

稿子的内容没有什么特别,是写给《申报》的一篇股票评论,言简意赅,全篇宗旨都是赞扬南洋橡胶的潜力。

她想,他竟然没有跟她提过他也会给报社写稿,大概是怕白婳缠上,脱不开身。爹爹竟然拿这点小事来证明他骗了她,真是可笑。

有人敲门。

她惊了一下。最近她常常容易受惊。

“谁?”

“海棠。”

她走过去,打开门,海棠手上拿着一个白瓷瓶子,盖子开着,空气中一股辛辣的味道。

“你还头晕么?”

她看着白瓷瓶子,摇头,“不,不晕。”

“过来帮我擦点药。”

海棠一瘸一拐地往她屋里走。

“摔跤了?这么不小心。”她跟过去。

海棠没出声。

关上房门,海棠趴上床,退下裤子,臀尖三道拇指粗细的红紫痕迹。

“怎么会摔在这里?”

海棠直吸溜鼻子,“福田叔不在了。他们便下狠手。”

“他们打你?”

“别啰嗦了,快点给我上药,今天晚上我负责在灵堂烧纸钱。”海棠咬住被角。

“谁打的你?”她使劲儿推海棠的肩膀。

海棠半扭过身子,眼泪汪汪,“还不是为把你放了出去。我算挨得少的,阿忠现在屋里躺着,是死是活还没人知道。”

都是为你。

“我……”她低下头,眼泪漫出来,扑簌落到胸口,“我先替你擦药,然后再去看阿忠。”

为了随时应车,阿忠一个人住在汽车房旁边的小屋。屋里潮湿而阴冷,阿忠趴在床上,她喊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拉上被子,“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听海棠说你们为了我,挨了打,打得重不重?疼吗?上药了么?”

“不疼不疼,躺两天就没事了。”

“怎么会躺两天就没事呢?我叫人来帮你上药。”

“别,别,小姐,千万别。”

阿忠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又放开,“小姐我皮粗肉糙,一点事没有,你忙自己的事情,不要在我这里费心。”

她的手摸到阿忠的额头上,“你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