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稳稳当当地将五碗馄饨码在靠里那一张桌子上,又拖了两条长凳过来,示意客人坐下,江世起挨着补丁男人,小莫非要挤到两人中间,补丁男人正要喝一口馄饨汤,碗差点被挤翻,他用筷子敲一敲小莫按在桌上的手,道:“小子,挤什么挤。”

小莫冲他吐一吐舌头,补丁男人笑着,端着自己那碗馄饨,走到桌子对面坐下来。

她挨着吴妈,坐在紧临小莫的那一方。

手中的拿碗馄饨,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甜美味的食物,以至于后来,她回到了蒲公馆,每天都央着海棠跟她一起,到码头来吃馄饨。只是那香味,再不如今天那样叫人馋涎。

每人碗里十只馄饨,小莫先吃完,等他仰头把汤都倒进了肚子里,便盯着她瞧,眼巴巴地看着她把馄饨往嘴里送。过去几天,从北平到南京,她吃不惯路上的粗茶淡饭,填两口就饱了,剩下的,便都归小莫。

今天不行。

她用手遮住自己的碗,“不,今天我饿了。”

“我没吃饱。”

补丁男人转身招呼老板,“再来一碗。”

“不用了,元吉。”江世起将自己碗里的馄饨,全都舀到小莫碗中,起身道:“小莫,等吃完饭,江大叔还有事,不能送你了。你跟着吴妈,还有……你的哥哥,你们三个叫一辆黄包车,叫他把你们送到上海公园。这是车钱。”

说完,江世起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洋,放到桌上。

“江大叔,你不跟我们一起去?”

“小莫,江大叔说了他还有别的事。不知道江大叔在哪里落脚?这些馄饨钱、车费,等我安置好小莫,一并找来还给你。”

“不必了。”

“听这位小……哎,小兄弟的口气,在上海滩像是挺有来路,我告诉你,世起哥住在……”

“元吉!”

“元吉哥,我看你在蒲氏码头干活,够养家糊口么?”她问。

“凑合吧。白天扛大包,晚上卖梨。两份收入,刚好养活我和我妈。”

“梨甜不甜?我要是想买的话,上哪里找你?”

“火车站……”

叮铃铃一辆黄包车过来,江世起站在路口,伸手拦住车,喊:“上车了!”

小莫垂头丧气,万般不乐意,吴妈骂他,“见到老爷还这幅面孔,非要挨老爷骂不可了。”

“吴妈你不要瞎告状。”

小莫经过江世起的身边,抬眼看他,江世起故意装作没看见,小莫喃喃地说一句,“江大叔,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么?”

烟火在他嘴上一明一暗,他觑眼道:“等你长大了。”

小莫踩着踏脚,正要跳上车,忽然指着黄包车篷上的一贴启事,喊:“我爹娘!”

江世起一把将那启事扯下来,扫一眼,问:“莫思言是你父亲?”

“是呀!千真万确。我爹爹叫莫思言,妈妈是陈向荷。这是什么?寻人启事,爹爹妈妈在找我么?”

江世起将启事揉成一团,对车夫道:“车夫,不要车了,你走吧。”

车夫嘟嘟囔囔地跑开了。

他扭头问她,“是谁让你送小莫来上海?”

“关你什么事?那张纸上写着什么?”

“上海公园你们不能去了。上海也不宜久待,赶紧回北平。”

“我们的事不要你操心,江先生不是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我们就此别过吧。改日再见!”

他将纸团递给她。

她将纸条展开,眉头紧蹙,等她全部看完,脸上竟露出了笑容,“我当是什么事呢。”

她将启事还给他,抓住小莫的手,道:“小莫,吴妈,我们走。”

小莫一步三回头,大喊:“江大叔再见!”

江世起站着没有动。

元吉抢过他手里的纸团展开,磕磕绊绊认了半天,又塞回给江世起,“到底写的什么?”

“不干我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