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元吉的办公室。元吉的办公室里有一个满当当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新的、旧的线装书。
“一个人,一定是先装出有文化的样子,然后才能变得有文化,这样速度最快。”
元吉对文化人充满了想象。不是向往。
他抽出一本《中国药典图影》,一寸厚,绒布封面,书封上的定价是 8 角,赶上普通人家一个星期的伙食费。
元吉在装文化人这件事上,花了不少钱。
所以绑走蒲一一的人图的是什么?
钱?
显然不是。
王显发被杀,证实了一件事,他确实不是一个人,另外,对方不希望他这么快吐出线索。
说明他们并没有商量好。
王显发想要的东西,和他的同伙想要的,并不一致。
这个隐身的同伙想要什么?
蒲望石?
还是他?
毕竟,如果蒲一一出事,蒲望石最该迁怒的人,就是他。
鹬蚌相争,渔翁又是谁?
蒲一一抬起头,下巴没离开地面,省点力气,她想。屋内影影幢幢,像是一直被困在黎明十分,有时候她怀疑自己在做梦,只有在梦里,她才感受不到手脚的存在。灰白的光从斑驳的墙上透进来,是阴天,她想,又或者天要亮了。
身体感觉舒服多了,不再觉得冷,也不再渴望食物,轻飘飘地贴在地上,等着起飞。
一开始的挣扎耗掉了她太多力气。
现在觉得还是趴着舒服,脸颊贴着木板,左边麻了就换右边。
嘴里那团布怎么吐也吐不掉。开始,她总是呕吐,布上弥漫的鱼腥味,让她不停作呕。液体涌上来,黏在布上,从嘴角溢出。
有次她差点呛死,嗓子有如火烧,又像是有人捏住了脖子,她像鱼一样挣扎,皮鞋蹬掉了,手腕被绳子勒破,她的手脚用力,却伸展不开,她觉得自己要爆炸了,骨头从肉里戳出来,她想原来死这样恐慌,它像蛇一样将人缠住,从身体到灵魂,慢慢收紧,用绝望将人凝固。
她晕了过去。像一条偶然跳到岸边的鱼,大张着嘴,僵死在岸上。
然后她被冻醒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风声,永不飘散的鱼腥味,她冷得发抖,没有人跟她讲过,人死以后还会怕冷,她的手脚依旧被绑着,牙骨没有了知觉,唯一的好消息是,她不再作呕,气味突然消失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老鼠从绣着茉莉花的袜子上爬过。
她抽搐着躲避。
她没死。
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像是苦白受了。
她抽抽噎噎地想,兴许爹爹已经发现她丢了,马上会找到她。
第六十八章 蒲小姐失踪的第三天
一只白蚁在元吉办公室的窗台上来回奔走。
像没有头绪的他。
江世起将烟灰弹在窗台上,白蚁爬来,触角向下,很快弃烟灰而去。
他翻了翻抽屉,没有可供蚂蚁搬运的点心零嘴。
最新一期《申报》摊开在桌面上,头版头条刊登着蒲小姐失踪的消息。
照片用的是上一年她戴着上海小姐皇冠时的那一张。
因为蒲老板出得起钱,从蒲小姐十二岁开始,每年的上海小姐慈善选举,蒲小姐都是赢家。
他将报纸摆上窗台,白蚁爬上去,停在照片上小小的梨涡处,旋动触角,没有离去。
它也知道那笑容里藏着蜜。
肖兰失踪了。
一切回到原点。他想起来要去找她时,她不见了。
很有可能死了。
但是没有尸体。
他们永远都慢一步。他很恼火。
神州旅馆的掌柜说自从那一晚之后便再没见过她。
“哪一晚?”
“王探长出事的前一晚,两个人在房间里吵架,闹出很大的动静,女的后来哭哭啼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