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怕他会查出什么?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把元吉拖下水。
他原打算,等大世界经营稳定,元吉混熟了上海滩里的几张头脸,便将大世界交给他,自己专注地做自己的事情。
以报答他初来上海人生地不熟时,他的热心款待之情。
谁知道。
他摸出几片被水打湿的烟叶,放在嘴里嚼。
又苦又辛。
实在不行,劫狱救出元吉,叫他离开上海远走高飞。
他吐掉烟叶,将湿漉漉的裤腿伸到火堆旁,白色的热气袅绕升起。
阿妈怎么办?
把阿妈一个人留在上海,元吉绝对不会同意走。
带阿妈走?
会把阿妈吓死。
天光从门外还有屋顶的缝隙里挤进仓库里。
蟹壳青的天,从东方亮起来。
他用沙子把火扑灭,屋内几具尸体依稀可辨,黑黢黢的,像一摊没来得及收拾的货物。他从尸体上跨过去,一只老鼠吱吱地逃开。
出了仓库,江风吹来,篝火在皮肤上留下的热量,瞬间被清除掉,有艘货轮正靠岸,轮笛响彻江岸。他快步行走在江堤上,跟元吉在码头扛大包的日子,好像只是昨天。元吉总是先跳上货架,把袋子一点点往他肩上放,“站稳啦,世起哥”,休息的时候,两个人抽一根烟,一人吸两口。
为了避人耳目,昨晚他把车子停在大世界门口,走路来的货仓。
码头上已聚集了许多等活干的人。
人们看着他。
他袖子上残留着血迹,贴在银灰色的布料上,格外显眼。脸上的疼痛提醒他有擦伤。
他们见过倒霉的人,可他的样子显然不是倒霉造成的。
他决定先回一趟孤儿院。
时间尚早,除了安修女,其他人应该还没有起床。
除了换一套干净衣裳,他的心底还有一点别的希冀。
他渴望见到那张脸,哪怕只是一瞥。经历了这样一个寒冷杀戮的晚上后,他渴望见到她脸上的那层暖意,不知忧愁为何物,就算被草灰涂得乱七八糟,透出的,依旧是阳光。
她兴高采烈地奔过来,江世起,是你呀!
但这希冀只得指尖那么大,他不允许它长得更大。
“江世起,你打架输了?才偷偷摸摸这个时候回来?”
他猜她今天会这样说。
他明明知道这个时候不会碰到她。
孤儿院一片死寂,大家都还在睡觉,连安修女也不见踪影,为了不吵醒大家,他越上院子里的矮墙、翻窗进的房间。换好衣裳,他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水盆的水立时被染红了,他用手拂一拂脸,没有新的血迹,拉开房门准备出去,安修女站在门口,吓他一跳。
“愿上帝保佑你和你的兄弟。”
说完这句,安修女转身便走,才踏上楼梯,又扭过头,“希望他这次不要说谎。”
他走到客厅时,吴妈也已经起来了,厨房里传出柴灰的烟尘,“中午我们包饺子,你回来吃饭吧?”
“我尽量赶回来,不用特意等我。”
他要去会一会蒲望石。
然后尽量在中午的时候赶回来。
中午她都会在孤儿院,他决定把那本写满了批注的书送给她,《Le Grand Meaulnes》。
江世起揿响蒲公馆院门的门铃时,早上八点刚过,开门的下人领了他的名片,叫他在门口稍候,随手便扣上了门。
几株参天的古树从院子里伸出枝丫,遮蔽了整条四川路。院子里极静,听不到声音,人们传说蒲公馆有一个四季花园,光花园便有上百亩。
很多次他开车从旁边经过,目光一闪,并不曾好好看过。
侧门再次打开。
一张笑脸立在门后,慈眉善目,“江经理,久等了,里边请!”
这张笑脸,在上海滩也是出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