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初月道:“皇上既然作完画,便该告知埋骨之地了。”
皇帝凑到江初月跟前,歪着头问:“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个疯子?”
江初月只平静地说:“有人疯得清醒,有人醒着发疯。疯不疯全在自己,不在外人口里。”
皇帝先是一愣,继而大笑不止。
笑声越来越大,在殿内回荡。
皇帝遗憾地开口:“怪不得谢临渊爱你。你果然懂朕,若是当初娶你,朕说不定还能做个正常人...”
皇帝缓缓朝江初月靠近。
他微弯腰,双眸和江初月平视,笑盈盈道:“谢临渊留着朕一条命,就是为了从朕口里得到他父母尸骨的下落。可惜朕不告诉他,朕只告诉你。”
皇帝直起身子,在殿内走了两圈。
最后又停在江初月面前,他黑色绣金的靴子重重跺了跺殿内的黑砖地板:“庆国最坚固的地砖,在皇城正德殿。这地砖制作复杂,需要用苏州湖泊里挖出来的澄泥为原材料,工匠细心烤制打磨,混着糯米灰浆和蛋清,坚固耐踩。”
江初月隐约猜到了几分。
皇帝仿佛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儿:“谢临渊聪明过人,可他永远猜不到,朕把他父母的骨灰混入泥浆里,制作成黑砖铺在正德殿,日日被人踩踏。”
正德殿每日都有人往来,黑砖常常被踩踏。
皇帝每日踩踏,文武百官踩踏,宫女太监踩踏,连谢临渊自己也踩踏过他父母的骨灰。
这是皇帝对谢临渊最残忍的报复。
...
...
春雨洗涮皇宫,皇后匆匆忙忙奔向太医院。皇帝为了接江初月入宫,伤了好几个忠心耿的老臣。
皇后的祖父上官鸿受伤最重,气息奄奄。
“祖父!”皇后踉踉跄跄跑过来,几乎是跪在床榻,她泪眼朦胧望着床榻上的老人,心如刀割。
上官鸿伤得很重。
皇帝动手毫不留情,直接一刀刺穿上官鸿的心口。上官鸿已经年迈,身体虚弱,这一刀下去,无药可医。
只能等死。
皇后眼泪滚落:“祖父,您是三朝元老,皇上他怎能杀你...”
上官鸿气息微弱,面色灰败,心口缠着的白布早已浸透暗红,太医院的太医们已经没办法治疗。
但上官鸿还强撑着一口气,他虚弱道:“皇后娘娘,你再去劝劝皇上。摄政王遗孀必须死,她腹中怀着摄政王的骨肉,庆国皇室的血脉必须纯净...咳咳咳。”
上官鸿是庆国皇室的拥趸,一辈子忠心皇族,为刘家江山殚精竭虑。
临死前,他依然惦记着皇帝。
皇后哭得伤心:“祖父,孙女劝不住皇上。他是个疯子,他为那江初月昏了头。”
上官鸿呕出鲜血,断断续续道:“皇上本性不坏,他小时候...会给老臣递姜汤...”
鲜血汩汩从口腔渗出,打湿了床褥。
上官鸿犹不死心,他朝皇后伸出枯瘦的手,喉间发出破烂的喘息:“去,去劝皇上,以国为重,杀了那江氏...”
上官鸿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只枯瘦的手重重垂下,砸在床沿发出闷响。
上官鸿瞪大眼睛,死不瞑目。
皇后悲从心来,扑在床榻边痛哭不已。
满屋老臣顿时哭声一片,不知是在哭这忠烈老臣,还是在哭他们效忠了一生的荒唐帝王。
“皇后娘娘,节哀。”春兰递上素帕。
皇后擦拭眼泪,询问春兰:“皇上此刻在何处?”
春兰低着头,小声道:“皇上把江氏接到正德殿,不许外人进入,两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皇后忽然低笑起来,凤冠珠翠随着肩膀剧烈抖动。
她命人将祖父的尸体送回上官家,接着缓步离开太医院。
皇后没有撑伞,她在雨水中缓步走着,任雨水顺着鬓发流进衣领,头上华美的凤簪